美华头条8月3日综合报道,位于安徽合肥的中国核聚变研究项目近期完成一项大型工程节点。6月27日,由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等单位研制的聚变堆环向场超导磁体通过专家组综合验收。该磁体总重量达582吨,将用于验证未来聚变装置所需的强磁场约束、低温超导运行和大型部件制造技术。

此次验收并不意味着中国已经建成核聚变电站,也不代表聚变装置已经向电网输出电力。其直接结果是,一套面向未来聚变堆的关键磁体完成制造和工程测试,为中国后续燃烧等离子体实验及聚变工程装置建设提供技术基础。

巨型磁体在合肥通过验收

公开资料显示,此次通过验收的环向场磁体长21米、宽12米、高3.3米,整体呈D字形。项目方称,其体积约为国际热核聚变实验堆同类磁体的1.3倍,储存的磁场能量约为后者的3倍,是目前尺寸最大的聚变堆环向场超导磁体。

环向场磁体是托卡马克聚变装置的核心系统之一。核聚变实验需要把氢同位素形成的等离子体加热至超过1亿摄氏度。在这一温度下,任何实体容器都无法直接接触等离子体,因此必须利用强磁场将其约束在环形真空室内部,尽量减少高能粒子撞击器壁造成的能量损失和材料损伤。

与环向场磁体同期完成测试的还有一套高温超导中心螺线管线圈。环向场磁体主要负责形成环绕真空室的磁场,中心螺线管则用于感应和控制等离子体电流。两类磁体能否在低温、高电流、高应力和辐射环境下稳定协同运行,关系到未来大型托卡马克能否持续维持受控聚变条件。

项目方公布的信息显示,环向场磁体研制历时约6年,完成了设计、导体制造、线圈绕制、结构装配和性能测试等环节。此次验收表明中国已具备制造超大型聚变磁体的部分工程能力,但磁体自身不会产生聚变能量,其作用是为等离子体运行创造必要条件。

CRAFT、EAST与BEST承担不同任务

围绕中国“人造太阳”的报道经常同时出现CRAFT、EAST和BEST三个名称,但三者并非同一装置。

此次582吨磁体属于聚变堆主机关键系统综合研究设施,即CRAFT。该设施位于合肥,主要用于测试大型超导磁体、偏滤器、真空部件、加热系统和遥操作设备等聚变堆关键技术。其任务是验证部件能否制造、测试和可靠运行,而不是直接建设商业电站。

EAST是已经投入运行的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实验装置。2025年1月20日,EAST维持稳态高约束等离子体运行1066秒,超过其此前创造的403秒纪录。2026年初,研究团队又公布了超过传统等离子体密度限制的实验结果。EAST主要承担等离子体物理、长脉冲运行和控制技术研究,不具备发电功能。

BEST则是正在合肥建设的燃烧等离子体实验超导托卡马克。按照目前公布的计划,该装置预计在2027年底前后完成建设,目标包括开展氘氚燃烧等离子体实验、研究聚变能量增益,并在2030年前后尝试聚变能发电演示。

因此,582吨磁体验收、EAST运行纪录和BEST建设进度构成了同一研究体系中的不同环节:CRAFT解决关键部件工程问题,EAST积累等离子体运行经验,BEST则计划进一步验证燃烧等离子体和发电相关技术。

“产生聚变能”与“净发电”存在多层差别

核聚变报道中最容易产生误解的是“发电”“净能量”和“能量增益”等概念。聚变反应释放能量,并不等于整套装置已经实现净发电。

第一层是聚变反应本身产生能量。英国JET和美国TFTR等装置早已通过氘氚聚变产生过可测量的聚变功率,但维持实验所投入的能量仍高于聚变反应释放的能量。

第二层是等离子体能量盈亏平衡。磁约束聚变通常以Q值表示聚变功率与注入等离子体的外部加热功率之比。Q达到1,意味着聚变功率等于直接用于加热等离子体的功率。目前尚无磁约束聚变装置达到这一标准。正在法国建设的ITER计划把Q值提高至10,但ITER本身不配置完整的商业发电系统,也不向电网供电。

第三层是实验靶层面的能量增益。美国国家点火装置2022年12月通过激光惯性约束聚变,使燃料靶释放约3.15兆焦耳能量,高于到达燃料靶的约2.05兆焦耳激光能量。不过,产生这些激光需要消耗远高于该数值的设施电力,因此这一结果属于实验靶层面的科学突破,而不是整座设施实现净电力输出。

第四层才是工程净发电。聚变电站不仅要产生足够的聚变能,还必须覆盖磁体、低温制冷、真空、加热、燃料处理、控制和冷却系统的全部用电,并把剩余能量稳定输送至电网。目前全球尚无聚变装置达到这一阶段。

BEST提出的发电演示目标,意义在于尝试把聚变反应、热量提取和电力转换等环节连接起来。最终能否实现净发电,还要取决于实验装置的实际能量平衡和运行结果。

长时间纪录不能单独代表商业化进度

EAST在2025年维持1066秒高约束等离子体后,法国WEST托卡马克于同年2月12日将氢等离子体维持了1337秒。两项结果均表明长时间控制能力正在提高,但由于实验采用的燃料、温度、密度、约束模式和加热条件不同,持续时间不能作为唯一比较标准。

判断聚变装置性能还需要考察等离子体温度、密度、能量约束时间、聚变增益、运行稳定性以及器壁承受的热负荷。某一装置在持续时间上创造纪录,并不一定意味着其聚变功率更高,也不意味着已经具备发电条件。

中国科研人员认为,未来连续运行的聚变装置需要在高性能条件下维持数千秒甚至更长时间。大型磁体和长脉冲实验因此具有基础价值:前者解决能否稳定形成强磁场的问题,后者解决等离子体能否在磁场中长期维持的问题。

审慎观点则认为,单项设备尺寸、等离子体温度或运行时间容易被解读为商业化即将到来。真正具有决定意义的指标,是装置能否在使用实际聚变燃料的情况下持续产生高能量增益,并在计入全部辅助系统消耗后保持稳定净输出。

材料、燃料和热量转换仍待突破

即使BEST实现预定的燃烧等离子体实验,核聚变走向电站仍面临多项工程障碍。

首先是材料寿命。氘氚聚变会产生高能中子,长期轰击可能改变金属材料的微观结构,降低强度、导热能力和使用寿命。真空室第一壁、偏滤器和增殖包层能否在高热流和强辐照环境下长期工作,将直接影响装置的维修周期和经济性。

其次是氚燃料供应。自然界中的氚储量有限,未来聚变电站需要利用聚变中子与锂发生反应,在反应堆内部自行生产氚,并把氚提取、净化后重新送回等离子体。大规模氚增殖和封闭燃料循环尚未得到完整验证。

第三是热能转换。氘氚聚变释放的大部分能量由中子携带,需要由反应堆包层吸收并转化为热量,再通过换热系统和发电机组转化为电力。这个过程与许多传统热电站一样,通常仍依赖热力循环,因此转换效率会影响最终净输出。

第四是设备可用率。商业电站需要多年运行并保持较高发电时间比例,而实验装置通常在两次放电之间需要检查、维护和调整。大型磁体是否可靠、内部部件能否远程更换、维修时间能否缩短,都会影响发电成本。

安全优势不等于不存在工程风险

核聚变与核裂变的反应方式不同。聚变反应不依靠能够自行扩展的链式反应,一旦磁场、加热或燃料条件发生变化,等离子体会迅速冷却,聚变反应随之停止。因此,聚变装置不存在与裂变反应堆相同形式的失控链式反应。

不过,聚变设施仍需要处理氚泄漏、强磁场、低温系统、高电流设备、中子辐照以及材料活化等问题。未来是否能够形成成熟的许可、废物处理和退役制度,也将影响聚变电站的建设成本及社会接受度。

从环境角度看,核聚变运行过程不直接排放二氧化碳,产生的长寿命高放射性废物预计少于传统裂变电站。但聚变并非完全没有放射性材料,其实际环境表现仍取决于材料选择、氚管理和设备寿命。

从单项纪录迈向系统整合

582吨环向场超导磁体通过验收,说明中国核聚变研究正在从以等离子体纪录为主的科学实验,逐步扩大至超导磁体、低温系统、材料、燃料循环和热能转换等工程环节。

支持这一研究路线的观点认为,中国持续建设EAST、CRAFT和BEST,有助于在同一科研体系内连接基础物理、设备测试和大型装置建设。大型基础设施投入还能推动超导材料、精密制造、低温工程和高端电源等相关产业发展。

较为谨慎的判断则是,工程部件完成验收只是聚变发电长链条中的一个节点。BEST能否按计划建成、能否形成稳定燃烧等离子体、能否获得聚变能量净增益,以及发电系统能否输出超过整座设施消耗的电力,都需要由后续实验结果确认。

截至目前,中国尚未实现商业核聚变发电,全球也没有核聚变电站向公共电网持续提供净电力。此次磁体验收的主要意义,在于验证未来聚变堆所需大型超导部件的制造能力,而不是宣布聚变能源已经进入商业应用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