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7日是江泽民诞辰100周年。自8月11日起，由中共中央宣传部、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国家广播电视总局、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联合摄制的十二集文献纪录片《江泽民》在央视播出，节目将持续至8月16日。官方纪念活动重新梳理江泽民七十余年的政治生涯，也使中国在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经历的经济改革、对外开放和社会转型再次进入公众视野。央视公布的播出安排显示，这部纪录片以其政治经历和执政时期为叙事重点。

在正式历史叙述之外，江泽民还留下了一套由互联网长期保存、剪辑和重新解释的民间形象。黑框眼镜、即兴讲话、外语表达、公开演唱以及与记者发生交锋的画面，被年轻网民制作成图片、短视频和固定用语，逐渐形成被称为“膜蛤”的网络亚文化。这种文化最初带有明显的调侃和戏仿色彩，后来又加入怀旧、认同和时代比较。它所承载的已经不只是对一名政治人物的评价，而是不同年龄群体对中国改革开放年代、互联网早期环境以及个人生活经历的重新回望。

江泽民的历史形象首先建立在一个快速变化的时代之上

江泽民1989年出任中共中央总书记，1993年至2003年担任国家主席，其执政时期处于中国现代发展进程的重要转折阶段。1989年政治风波之后，中国面对国内政治震荡、国际制裁和苏联解体带来的外部压力；进入1990年代后，市场化改革重新加速，外资持续进入，沿海城市迅速扩张，民营经济发展，中国与世界经济的联系也不断加深。1997年香港回归、1999年澳门回归以及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成为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历史节点。新华社对江泽民生平的官方回顾将经济发展、对外关系、港澳回归和军队建设列为其任期内的重要内容。

这一时期的社会记忆并不只有经济增长和国际开放。国有企业改革带来大规模职工下岗，城乡和地区收入差距扩大，腐败问题日益受到关注，政治改革没有与经济改革同步推进，言论和社会组织继续受到严格控制。1999年以后，中国政府又对法轮功等被认定威胁政治秩序的组织展开强力打击。因此，江泽民在任期间的公众评价一直具有明显分歧：支持者强调他维持了经济改革和对外开放，批评者则关注政治控制、社会不平等和腐败问题。正因为评价并不单一，后来出现的“膜蛤”文化不能被简单解释为对江泽民的全面肯定，而更接近于互联网时代对一段复杂历史的选择性重构。路透社的生平回顾也同时记录了这一时期的经济成就与政治、社会问题。

鲜明的个人风格为互联网留下大量传播素材

政治评价之外，江泽民不同于许多中国领导人的公开表达方式，是其后来成为网络文化符号的重要原因。他具有工程技术人员背景，在公开活动中使用过英语和俄语，也曾演唱歌曲、朗诵诗歌和演奏乐器。在外事场合，他有时会离开预定讲话稿，与外国领导人、记者或者现场人员直接交流。这种带有即兴成分的公开表现，在当时可能被视为不够稳重或者过于张扬，但在视频传播时代到来后，却成为极易辨认和反复剪辑的个人标签。

最具代表性的画面发生在2000年10月27日。当时，香港记者张宝华就董建华是否获得中央支持连任行政长官向江泽民提问。江泽民没有按照一般记者会的方式简短回应，而是情绪激动地批评记者提问方式，并夹杂使用英语。新闻画面中的语气、表情和手势都明显超出高度程式化的政治传播模式。事件发生时，它主要被视为领导人与记者之间的一次公开冲突；十多年后，同一段画面被从原有政治语境中截取出来，其中的语言和动作被重新组合，成为“谈笑风生”“长者”等网络表达的主要来源。

“膜蛤”从政治调侃逐渐转变为集体怀旧

进入2010年代后，视频网站、微博、微信公众号和表情图片改变了历史影像的传播方式。江泽民过去的讲话、采访和外事活动不再只是新闻档案，而被拆分成可以随时引用的短句、表情和动作。黑框眼镜、带有口音的英语、突然提高的语调以及“续一秒”等网络用语，逐渐形成一套内部识别符号。参与者不必完整了解江泽民的政治生涯，只要能够识别这些片段，就可以加入模仿、改编和转发，由此使一名已经退出政治核心的前领导人在年轻网民中重新获得可见度。

“膜蛤”最初包含较强的嘲讽意味，后来却逐渐出现更正面的情感。2025年发表于《全球研究季刊》的一项研究认为，参与这一文化的网民并非立场一致的群体：有人借江泽民的形象表达政治讽刺，有人怀念过去较为开放和国际化的社会氛围，也有人只是跟随网络潮流，在集体创作中获得娱乐和群体认同。研究同时指出，“膜蛤”从早期的负面戏仿逐渐转向较为积极的怀旧，是理解这一文化长期延续的关键。这项研究将其变化概括为政治怀旧与网络集体参与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种怀旧也不完全等同于对江泽民执政成绩的历史判断。对亲历1990年代和21世纪初的人而言，江泽民的形象常与经济增长、城市扩张、外国商品进入中国、互联网开始普及以及个人生活机会增加联系在一起；对年龄更小的网民而言，他们未必直接经历过江泽民执政，却通过旧新闻、网络视频和家庭记忆认识那个年代。当现实中的经济压力、就业环境和社会氛围发生变化时，过去往往会被重新赋予意义，江泽民也由一个受到调侃的政治人物，逐渐成为部分网民想象中某种开放、增长和相对宽松年代的象征。

从网络玩笑到一代人的时代记忆

2022年11月30日，江泽民因白血病合并多脏器功能衰竭在上海逝世，享年96岁。此前围绕他形成的网络表达，在死讯公布后迅速从“续命”式玩笑转向悼念，不少网民开始回忆其任期内的社会环境、对外交流和个人经历。路透社当时的报道注意到，江泽民去世后出现的怀念情绪，不仅针对其个人，也包含对中国过去发展阶段的回顾。网络亚文化由此完成了又一次转变：原本用于调侃政治权威的符号，逐渐承担起保存私人经验和集体记忆的功能。

官方纪念与民间网络记忆关注的重点并不相同。官方叙述强调江泽民在党和国家历史中的政治地位，集中呈现经济建设、对外开放、港澳回归、国防和党的建设；“膜蛤”文化则保留他的表情、语言、临场反应以及普通人对那个年代的感受。前者试图形成完整而庄重的历史评价，后者通过碎片化影像塑造一个更具个人色彩的江泽民。两种叙述在百年诞辰前夕重新交汇，使江泽民的历史形象不再只存在于政治文件和纪念活动中，也继续存在于一代人的成长经历和互联网记忆之中。

“膜蛤”文化持续传播的真正原因，并不只是江泽民留下了多少容易模仿的语言和动作，而是这些符号恰好连接了政治人物、社会转型与个人生活三个层面。人们表面上是在转发一段旧视频或者一句网络用语，实际回望的却可能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的经济扩张、互联网刚刚普及的传播环境，以及自己在那个时期的求学、工作和家庭生活。江泽民诞辰100周年之际，这种由政治历史、网络娱乐和个人记忆共同组成的形象，已经成为观察中国社会如何记住改革开放年代的一条独特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