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即将离开北京访问美国之际，中国最高层出现了一组密集而相互交错的日程变化。

中国外交部9月21日宣布，习近平将于9月23日至25日对美国进行国事访问。与此同时，国务院总理李强将在杭州出席9月23日至27日举行的第五届全球数字贸易博览会启动仪式及相关活动，国家副主席韩正则将在9月24日至26日前往纽约，出席第81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从9月23日开始，中国国家主席、国务院总理和国家副主席都将先后离开北京。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办公厅主任蔡奇是否随习近平访美，目前还要等待完整随行名单公布。不过，蔡奇今年多次陪同习近平出访，在习近平9月赴新德里参加金砖国家领导人峰会时也在随行名单之中。按照近年来形成的安排，蔡奇继续陪同习近平参加重要外事活动并不罕见。

这组高层行程发生在张又侠、刘振立案件刚刚进入新的处理阶段之后。

中共中央政治局9月21日审议通过对张又侠、刘振立的处理决定，两人被开除党籍、军籍，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军事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官方公布的指控除了受贿和违反组织纪律，还包括“搞团团伙伙”“对党不忠诚不老实”等政治纪律表述。

张又侠长期担任中央军委副主席，在中国军队指挥体系中的位置仅次于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也长期被外界视为习近平在军方最重要的高级将领之一。他与习近平之间不仅存在长期军政合作关系，两人的父辈也有历史交集。这样一名长期位于军方权力核心的人物最终被调查、撤职并开除党籍军籍，使近年来中国军队内部的人事震荡进一步进入最高层。

此前，中央军委副主席何卫东、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原主任苗华等多名高级军官已经先后被处理。何卫东在2022年进入中央军委副主席位置，一度被视为习近平军队人事布局中的重要人物。原国防部长李尚福、火箭军以及战略支援系统中的多名高级将领也相继落马。

从地方任职经历、长期共事关系到个人提拔路径，过去外界经常用“福建旧部”“浙江旧部”“之江新军”或者“军中亲信”来判断中国高层权力关系。但过去几年的实际人事变化不断削弱这种判断方式的稳定性。受到重用、快速晋升甚至进入最高权力机构，已经无法保证一名官员或者高级将领长期处于安全位置。

张又侠的案件尤其突出这一点。

他并不是一名长期处于边缘位置、后来突然受到清洗的军官，而是中央军委副主席，是中国军队最高级别的现役将领之一，也是习近平长期共事和重用的高级军事人物。何卫东同样经历过快速晋升，苗华长期掌握军队政治工作系统，李尚福也曾进入国务委员和国防部长位置。

这些人的共同经历构成了习近平时代军队人事变化中越来越明显的一条轨迹：被提拔进入核心，并不意味着忠诚审查已经结束。

军队内部的政治整训也一直没有停止。张又侠、刘振立被调查后，《解放军报》继续强调政治整训、整顿思想、整顿用人、整顿组织、整顿作风和整顿纪律，军委主席负责制和政治忠诚仍然被放在军队建设的核心位置。

在这样的环境中，干部的政治安全越来越依赖持续不断的忠诚确认，而不是过去的履历和提拔关系。

9月22日，西藏、甘肃和青海三个西部省区又同时出现党委主要负责人调整。胡昌升由甘肃省委书记转任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吴晓军由青海省委书记转任甘肃省委书记，罗东川接任青海省委书记。三个相邻西部省区在同一天完成主要负责人调整，时间上紧接张又侠、刘振立被正式处理之后。

随后出现的部分消息把这轮地方人事调整与西部战区内部情况联系起来，甚至出现所谓“西部战区不服气”的说法。目前公开信息中没有西部战区抗命、抵触中央或者因此发生军事处置的可靠证据。西藏、甘肃和青海党委主要负责人属于地方党政系统，西部战区则属于中央军委指挥体系，两套系统的指挥关系并不相同。

不过，军方最高层刚刚完成新一轮处理，西部三个省区随即同步调整主要负责人，习近平又将在一天后离开北京，这一连串时间高度接近的人事和政治安排，使西部地区以及北京高层的动向受到更多关注。

与此同时，网络上还出现了另一种说法，认为习近平离京期间，其他具有较大政治影响力的人物也会通过出访或者外地活动离开北京，避免多名重量级人物同时留在首都。

李强前往杭州，韩正前往纽约，蔡奇很可能随习近平赴美，赵乐际则继续留在北京履行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职责。这样的人员分布很快被放入中国高层权力关系的背景中观察。

赵乐际的身份尤其受到注意。

他长期进入中共中央最高领导层，曾任中央纪委书记，目前担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在党内资历和国家机构中的位置都十分重要。近期公开活动显示，赵乐际仍在正常履职，9月20日还在北京与澳大利亚联邦议会众议长举行会谈。

此前，全国人大常委会已经在8月28日决定免去张又侠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军事委员会副主席职务，同时免去刘振立的中央军事委员会委员职务。两人的国家中央军委职务已经完成法律程序上的处理。

随着习近平、李强、韩正等高层在这一时间段先后离开北京，仍留在北京并掌握重要国家机构的赵乐际开始被一些消息源单独点名。张又侠、刘振立又刚刚完成党籍、军籍和国家中央军委职务层面的处理，两件事被迅速联系到了一起，出现了赵乐际可能在习近平访美期间主持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继续处理两人上将军衔的说法。

不过，张又侠和刘振立的上将军衔并不需要全国人大常委会另行开会处理。按照现行《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官军衔条例》，军官被开除军籍后，军衔由相应军事程序处理；全国人大常委会此前处理的是两人在国家中央军委中的职务。赵乐际即使在习近平离京期间继续主持全国人大常委会日常工作，也不存在通过一次常委会表决取消两人上将军衔的程序安排。

这一轮高层日程变化，与近几年持续发生的党政军人事调整叠加在一起，也让习近平第三任期的权力结构显得越来越清晰。

李强负责国务院，赵乐际主管全国人大系统，王沪宁主管全国政协系统，蔡奇掌握党中央办公系统，丁薛祥负责国务院重要工作。这些人都属于习近平第三任期最高领导层的重要成员，其中多人曾长期与习近平共事，也被外界归入不同类型的“亲信”体系。

但过去几年不断发生的人事变化正在重新定义“亲信”这个概念。

在习近平建立起来的干部体系中，长期共事经历、个人提拔、地方渊源和政治忠诚可以帮助一名官员进入权力核心，却无法让这种信任永久固定下来。军队中的何卫东、苗华、李尚福和张又侠已经先后展示了这种变化。

一个干部今天可以是被重用的核心人物，明天仍然可能重新进入政治审查。提拔和审查不再是前后两个阶段，而是长期并存。

张又侠的经历把这种状态推到了军队最高层。

习近平亲自掌握中央军委，军队内部又长期强调“绝对忠诚、绝对纯洁、绝对可靠”。当连中央军委副主席这样的高级人物最终都被官方认定存在“不忠诚不老实”等问题时，整个官僚体系对政治忠诚的要求只会更加频繁地被重新确认。

习近平9月23日至25日访问美国只有三天，李强前往杭州、韩正前往纽约以及其他常委继续在北京或外地履职，也都可以纳入正常政治日程。但这些行程发生在张又侠、刘振立被处理、西部三个省区同步更换主要负责人以及军队持续整顿的同一时间段，使北京当前的权力运行呈现出一种鲜明状态：最高层保持高度集中，干部体系持续调整，曾经被视为亲信的人物也始终处于新的审查之中。

习近平亲自提拔的人，可以进入权力核心，也可以在多年以后被重新审视。今天中国高层政治中的“信任”，越来越像一种需要不断续期的政治关系，而不是一次提拔之后便长期有效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