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中国外交部长王毅与土耳其外交部长费丹在阿塞拜疆首都巴库举行会晤。双方谈论战略合作、经贸投资以及地区安全。土耳其再次承诺坚持一个中国原则,不允许利用其领土从事危害中国安全的活动。
这场看似友好的外交会晤背后,存在着一个延续一个多世纪的复杂问题:新疆。
在中国的周边外交关系中,日本长期受到高度关注。甲午战争、侵华战争、钓鱼岛争端以及台湾海峡局势,都使中日关系具有明显的历史与军事对抗色彩。进入21世纪以后,中国与日本之间的综合国力对比发生了巨大变化。日本依靠自身军事力量单独击败中国的可能性已经极低,中日安全竞争也越来越受到美国军事同盟体系的影响。
土耳其却是另一种情况。
土耳其与中国没有直接接壤,两国之间没有重大领土争端,经济合作也持续发展。然而,土耳其国内长期存在的泛突厥主义思潮,与中国对新疆的主权主张和国家统一政策之间,形成了一种更为隐蔽的政治张力。
这种张力并不主要来自坦克、军舰或者导弹,而是来自历史、语言、宗教和跨国民族认同。
它的历史背景可以追溯到150多年前的阿古柏政权。
19世纪60年代,清朝统治下的新疆陷入严重动乱。来自中亚浩罕汗国军事体系的阿古柏趁乱进入新疆,逐步控制喀什、和田、阿克苏等地区,建立以喀什为中心的政权。
阿古柏并不满足于获得地方控制权。他一面与英国、沙俄周旋,一面试图从远在西亚的奥斯曼帝国获得政治承认和军事援助。
1873年,阿古柏派遣使者前往伊斯坦布尔,向奥斯曼苏丹阿卜杜勒阿齐兹请求支援。奥斯曼帝国随后向喀什方面提供了6门克虏伯火炮、1200支新旧步枪、火药生产设备和军事技术人员,并派遣军官协助训练部队。
阿古柏政权开始以奥斯曼苏丹的名义举行宗教仪式、铸造货币。双方关系已经超出一般外交往来的范围,具有明确的政治承认和军事支持性质。
在当时的国际局势下,新疆成为清朝、俄罗斯、英国以及奥斯曼帝国相互影响的边疆地区。
1876年,左宗棠率领清军展开收复新疆的军事行动。经过持续作战,清军于1877年重新控制新疆大部分地区。此后,清政府又通过与沙俄的外交交涉,依据1881年《中俄伊犁条约》收回伊犁地区的大部分领土。1884年,新疆正式建省。
左宗棠的胜利不仅来自军事指挥,也来自清军武器装备的现代化、长期的粮草运输与财政筹措。沙俄在此前占领伊犁,并非简单站在清政府一边。英国、俄国与奥斯曼帝国都曾从自身利益出发介入新疆问题。
19世纪的阿古柏政权与今天的土耳其共和国不能直接画等号。当年的奥斯曼帝国首先关注的是宗教政治影响力,而现代泛突厥主义的民族政治体系是在19世纪后期逐渐发展的。
不过,奥斯曼帝国与新疆地方政权之间曾经存在军事和政治联系,已经是清楚的历史事实。
进入20世纪以后,奥斯曼帝国瓦解,土耳其共和国成立,泛突厥主义逐渐形成新的政治和文化表达方式。突厥语族的语言联系、共同历史以及跨国民族认同,成为土耳其与中亚国家发展关系的重要基础。
1991年苏联解体后,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阿塞拜疆等国家获得独立。土耳其迅速加强与这些国家之间的政治、教育、文化和经济交流。
2009年成立的突厥语国家合作委员会,后来发展为突厥国家组织。今天,土耳其、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都是正式成员,其秘书处设在伊斯坦布尔。
这一组织正式承认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其合作内容主要涉及经济、文化、交通和外交,并非以改变中国疆界为官方目标。但它也使土耳其在横跨高加索和中亚的广阔地区获得了持续发展的制度性影响力。
新疆由此具有特殊地位。
维吾尔语属于突厥语族,新疆与中亚地区长期保持着语言、商业、宗教和文化联系。土耳其社会也将维吾尔人视为具有文化亲缘关系的群体。在一些泛突厥主义政治叙事中,新疆被称为“东突厥斯坦”,被纳入跨国突厥民族共同体的历史想象。
这种身份认同与中国的国家主权观念之间,存在深刻的政治冲突。
伊斯坦布尔长期是海外维吾尔人重要的聚居城市。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总部设在德国慕尼黑,并在伊斯坦布尔设有办事处。该组织公开主张通过和平、非暴力方式推动维吾尔人的政治权利,其政治诉求受到中国政府反对。
土耳其对海外维吾尔人的政策也经历了明显变化。过去,土耳其曾经给予维吾尔移民相对宽松的居留和入籍待遇。近年来,随着安卡拉与北京的经济关系深化,土耳其对部分维吾尔移民的居留审核、拘留与遣返措施趋于严格。
2025年,人权观察组织公布报告,记录了土耳其境内部分维吾尔移民面临居留限制、行政拘留及遣返风险的情况。
土耳其一方面保留泛突厥文化联系,另一方面又试图维持与中国的战略合作。这种双重政策,反映出民族政治情感与国家现实利益之间的矛盾。
相比海外政治组织活动,叙利亚战争中的维吾尔籍武装人员,构成了更加直接的国际安全问题。
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后,来自多个国家的外国武装人员进入叙利亚,其中包括加入突厥斯坦伊斯兰党等激进组织的维吾尔籍人员。
这些武装人员在叙利亚西北部参与长期作战,其中部分人员与沙姆解放组织建立了军事合作关系。
2024年12月,巴沙尔·阿萨德政权倒台,原沙姆解放组织领导人艾哈迈德·沙拉成为叙利亚新政权的核心人物,并于2025年出任过渡时期总统。
沙拉早年曾参与与基地组织有关联的武装活动,其领导的沙姆解放组织源自叙利亚努斯拉阵线,后来与基地组织正式切断关系。沙拉并非伊斯兰国组织(ISIS)的领导人。
土耳其成为沙拉政府重要的地区支持者之一。2025年2月,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在安卡拉接待沙拉,随后继续支持叙利亚新政府的稳定和重建工作。
但真正引起中国关注的,是部分原属激进组织的维吾尔籍武装人员进入叙利亚新国家军事体系。
2025年6月,路透社报道,叙利亚政府计划将约3500名外国武装人员编入新设立的第84师,其中大部分为来自中国及周边地区的维吾尔籍人员。
2026年9月,国际安全研究机构苏凡中心进一步披露,原突厥斯坦伊斯兰党在叙利亚的军事组织已经解散,其相当一部分人员被纳入叙利亚政府军编制,主要集中于第84师。
这意味着,一批曾经参与跨国激进武装活动的人员,在叙利亚政权更替以后,获得了新的国家军事身份。
这些人员如今受到叙利亚政府的指挥,其活动不能直接认定为土耳其政府操控。但土耳其与叙利亚新政权的密切关系,使安卡拉在相关地区安全问题上拥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力。
对中国而言,这涉及的不再只是海外政治宣传或民族认同,而是具有实际作战经验的武装人员能否继续保留跨国组织联系,以及他们未来可能采取何种行动。
不过,新疆问题并不能只从境外民族主义和武装活动理解。
中国政府长期将反恐怖主义、反分裂主义和反极端主义列为新疆安全政策的核心,并强调维护国家统一。与此同时,联合国人权机构与国际人权组织对新疆的大规模拘押、宗教自由、文化权利等问题提出严重批评,中国政府否认相关侵权指控。
海外维吾尔人的政治诉求、文化认同和和平表达,与从事恐怖主义活动的武装组织,在性质上存在明确区别。将两者混为一谈,只会使新疆问题更加复杂,也会扩大中国与土耳其社会之间的对立。
2026年的中国与土耳其,已经不是150年前的清朝与奥斯曼帝国。
土耳其拥有庞大的制造业体系、北约成员国身份,以及横跨欧洲、中东和中亚的外交网络。中国则拥有远超19世纪的经济规模、军事实力和国际影响力。
两国的正式外交政策也并非完全对抗。就在2026年10月的外长会晤中,土耳其再次表示理解中国的反恐安全关切,中国则支持双方扩大经贸合作与中间走廊建设。
中日矛盾更多围绕历史战争、海洋权益和地区军事力量展开,而中土之间涉及的新疆问题,还延伸至跨国民族认同、宗教文化、海外移民和中东武装组织。
前一种矛盾具有高度可见的军事与外交边界,后一种矛盾则分散在国家关系、民间社会和区域政治网络之中。
土耳其并不具备仅凭自身力量将新疆从中国分离出去的现实能力,现有证据也不足以认定这是土耳其政府正在执行的国家战略。然而,泛突厥主义中的激进政治诉求、叙利亚战争留下的跨国武装网络,以及新疆本身长期存在的政治与社会争议,都使这一问题难以通过单纯的军事威慑或者外交声明解决。
150年前,左宗棠通过军事行动改变了新疆的控制格局。150年后,国家实力、国际秩序和战争形态已经发生根本变化,但围绕新疆的民族、宗教和地缘政治问题仍然存在。
中国与日本之间的竞争可以通过军力、海上部署和同盟关系观察,中国与土耳其之间围绕新疆产生的深层分歧,却需要从伊斯坦布尔、中亚、喀什乃至叙利亚的政治变化中寻找答案。
这正是中土关系比表面上的友好外交更加复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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