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行业围绕“蒸馏”的争论，正在从技术圈内部一路烧到美国政府，而英伟达CEO黄仁勋给出了一个与Anthropic截然不同的答案。

9月28日，黄仁勋接受CNBC采访时被问到，竞争对手利用其他人工智能模型的输出进行蒸馏，究竟算不算一种“盗取”。

黄仁勋的回答很直接：“这叫竞争。”

他随后表示，企业当然可以测试其他公司的产品，而且可以尽情测试。英伟达自己也天天面对同样的事情，竞争对手会购买英伟达的产品、研究它们，甚至一路拆解，“拆到只剩骨架”，试图弄明白里面究竟是怎么工作的。

黄仁勋承认，他当然希望别人不要这么做，但现实中的商业竞争从来不是这样运行的。在他看来，竞争最终会让产品变得更好。对于那些不愿意让自己的产品被其他公司大量测试、研究甚至用于训练竞争模型的企业，解决办法也很简单：弄清楚谁在使用你的服务，然后停止向对方提供服务。

这番话正好撞上当前美国人工智能行业最敏感的一条神经。

Anthropic最近一直在加强对“非法蒸馏”的封堵。公司CEO Dario Amodei在9月发表的文章中再次提出，美国企业和政府应合作打击来自“威权国家企业”的未经授权蒸馏，同时加强先进芯片出口限制和AI公司内部安全，以保持美国在前沿人工智能上的领先优势。

Anthropic自己的定义其实划出了一条非常明确的界线。

公司承认，蒸馏本身并不是非法技术，而是人工智能行业普遍使用的一种训练方法。一个更强大的“教师模型”生成大量答案，再用这些答案训练成本更低、规模更小的“学生模型”，可以让后者快速获得前者的一部分能力。

Anthropic反对的是另一种做法：竞争对手通过大量虚假账户、代理服务器、盗取的API密钥或者其他规避措施，在没有获得授权的情况下大规模调用Claude，再把获取的回答甚至推理过程用于训练自己的模型。Anthropic把这种行为称为“illicit distillation”，即未经授权或非法蒸馏。

今年9月，Anthropic公布了一批规模惊人的数据。

按照Anthropic的调查，公司认为与阿里巴巴相关的蒸馏行动在5月至7月期间产生了超过1.51亿次Claude交互，高峰时期一天接近300万次；公司还称，DeepSeek在7月份连续14天内产生了超过1210万次相关交互，Moonshot在5月至7月期间超过2300万次。

这些都是Anthropic单方面调查后公布的归因结果，并不等同于司法机构已经作出的侵权认定，但如此庞大的调用规模已经让“模型蒸馏”从一个普通机器学习技术问题，变成了美国AI产业竞争中的核心争议。

美国政府的态度比黄仁勋更接近Anthropic。

9月8日，美国政府公开指控包括DeepSeek、Moonshot和阿里巴巴在内的多家中国AI企业通过大规模蒸馏复制美国人工智能技术。美国财政部长Scott Bessent此前也把针对美国模型的这类做法称为“偷窃”，并提出可能对相关海外企业采取制裁措施。

中方则否认相关指控，认为蒸馏是一项广泛存在的中性技术，并反对把这一技术本身政治化。

黄仁勋现在直接插进了这场争论。

他的立场与美国政府以及Anthropic之间出现了一条明显分界线：Anthropic关注的是竞争对手是否通过虚假账户、规避访问限制和大规模自动化调用获得本不应该获得的模型能力；黄仁勋更强调，只要一件产品已经向市场开放，就必须准备面对测试、拆解、模仿和竞争。

这也是AI时代一个越来越难划清的边界。

传统硬件行业里，一家公司可以买回竞争对手的芯片，把封装拆开，把电路板拆开，分析设计和性能，再重新设计自己的产品。软件时代也长期存在兼容性测试、基准测试和逆向工程。

生成式AI把这个过程推到了新的规模。

竞争者不必拿到Claude或者其他模型真正的参数，也不需要进入对方的数据中心，只需要不断向模型提问，就可能收集数百万甚至上亿组输入和输出，再把这些内容变成下一代模型的训练数据。

原来的产品测试于是变成了一条自动化生产线：一个模型不断向另一个模型提问，再把对方的能力一点点“压缩”进自己身上。

对于Anthropic这样的模型公司，最昂贵的资产正是训练模型形成的能力。别人花远低于原始研发成本的价格复制这些能力，自然会触及商业利益和技术安全。

对于英伟达来说，位置却完全不同。

无论Claude、GPT、Gemini还是中国AI公司之间如何竞争，只要全球继续建设更多模型、进行更多训练、部署更多推理服务，背后都需要巨大的计算能力。模型公司争夺的是谁拥有最强的模型，英伟达出售的则是这场竞争越来越离不开的计算基础设施。

于是，同一个“蒸馏”，站在产业链不同位置看过去，出现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Anthropic在不断筑墙，希望阻止竞争者大规模抽取Claude的能力；美国政府已经把这一问题放进国家技术竞争和出口管制框架；黄仁勋却依然坚持市场逻辑——产品既然放出来，就会有人研究，就会有人拆解，也一定会有人试图做得更好。

他自己也处在这种竞争之中。

别人每天都在研究英伟达的芯片，甚至把产品“拆到只剩骨架”。

黄仁勋并不喜欢。

但他的答案仍然是：这就是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