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联邦政府所属对外贸易与投资机构德国贸易与投资署(Germany Trade & Invest,GTAI)公布的初步数据显示,今年1月至6月,德国对中国商品贸易逆差扩大至约550亿欧元,高于2025年同期的约400亿欧元。同期,德国对华出口同比下降超过12%,降至不足370亿欧元;从中国进口则增长8.9%,达到918亿欧元。中德上半年商品贸易总额超过1280亿欧元,中国继续保持德国最大商品贸易伙伴地位。

这组数据反映出的变化并不仅是贸易逆差扩大,更重要的是德国与中国之间延续多年的产业关系正在重新调整。2021年,中国还是德国第二大出口市场,当年德国向中国出口商品约1040亿欧元;到2026年上半年,中国已经降至德国第九大出口市场。与此同时,德国整体出口并没有同步出现类似幅度的下降。今年上半年德国商品出口总额同比增长3.7%,达到约8170亿欧元,说明当前压力更多集中在德国与部分主要经济体的贸易关系及产业结构变化,而不是德国出口体系全面收缩。

德国对华贸易结构变化首先与中国国内市场和产业链调整有关。GTAI东亚专家科琳娜·阿贝勒(Corinne Abele)指出,中国国内经济需求偏弱,同时企业更加重视本土价值链,是德国对华出口下降的重要原因。中国房地产市场调整以及部分地方政府财政压力也降低了投资需求,而越来越多德国企业选择直接在中国生产,使过去需要从德国进口的部分商品转变为中国境内生产和销售。这意味着德国企业在华业务规模与德国本土对华出口已经不能完全划等号。

更深层的变化来自中国制造业自身能力的提升。过去数十年,中德产业关系具有明显互补特征:德国在汽车、机械设备、化工、电气工程和高端工业制造方面具有长期优势,中国则提供快速扩大的市场、完整制造体系和大量供应链资源。随着中国企业持续增加研发和工业投资,并在新能源汽车、电池、光伏、自动化设备和部分机械制造领域扩大生产能力,一些过去依赖欧洲供应的产品开始由中国企业自行生产,中国产品同时越来越多进入德国和欧洲市场。

德国商业银行经济学家文森特·斯塔默(Vincent Stamer)认为,中国对德国商品依赖程度下降,反映出中国工业体系正在提高自主能力并缩小部分技术领域的差距。在他看来,传统的“德国制造”竞争模式需要进一步调整。2026年上半年中国市场排名下降,而奥地利、瑞士等经济规模明显小于中国的国家同期购买了更多德国商品,也进一步显示德国企业在中国市场面对的环境已经不同于十年前。

不过,中德贸易变化并不能简单归结为中国制造业扩张。德国工业自身同样面临长期结构性压力,包括能源成本、投资环境、生产率增长以及汽车产业向电动化和数字化转型等问题。德国6月工业生产虽然环比增长0.2%,汽车产量环比提高3.6%,并连续第三个月改善,但德国经济界人士仍指出,短期周期性回升不能替代结构性竞争力改善。德国政府今年已经提出税收、养老金和劳动力市场改革,希望提高投资和企业竞争能力。

汽车产业尤其集中体现了这种竞争关系的变化。德国车企长期把中国视为最重要的海外市场之一,并通过在华合资、投资和本地生产获得了巨大商业收益。随着中国新能源汽车和动力电池产业迅速扩大,本土品牌在价格、软件、电动化供应链和产品更新速度方面形成新的竞争能力,德国企业开始同时面对中国市场份额变化和中国汽车进入国际市场的压力。这种变化意味着汽车行业的竞争已经从“德国企业向中国销售产品”,逐渐转向德国和中国企业在中国、欧洲以及其他国际市场直接竞争。

过去数十年的产业合作也具有双向影响。德国企业通过设备出口、投资和技术合作参与中国工业化,并从中国市场扩大、生产成本优势以及全球供应链效率中获得收益;中国企业则通过国际合作、资本投入、人才培养和长期研发不断扩大自身制造能力。将今天的贸易结构全部解释为单方面技术转移,无法完整说明中国企业近年来形成的研发、工程和规模化生产能力;同样,如果忽略产业政策、政府投资、供应链规模和成本结构差异,也无法完整解释中国制造业竞争力形成的条件。

德国当前面对的核心问题因此不是是否继续与中国贸易,而是如何在保持开放市场的同时维持自身工业能力。德国过去依赖汽车、机械和化工等高附加值产业创造大量出口、就业和税收,如果这些行业在关键技术转型阶段失去竞争力,仅靠提高进口壁垒难以解决生产率、研发能力和成本结构问题。与此同时,如果欧洲在关键工业品、电池、清洁能源设备或原材料供应方面形成过高的单一来源依赖,一旦国际关系或供应链发生变化,也可能产生经济安全风险。

欧洲因此正在重新寻找自由贸易与产业安全之间的平衡。欧盟内部已经加强对部分中国商品补贴和市场竞争条件的审查,并考虑扩大贸易防御措施;德国在这一问题上的立场相对强调合作与风险控制并行。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今年2月访问中国时表示,德国希望对华贸易尽可能保持开放、公平和自由,同时继续推进降低关键依赖的“去风险”政策。德国政府认为,贸易失衡需要处理,但可以通过合作和对话寻找解决办法。

中方则强调,中德产业之间仍具有较强互补性,并主张通过扩大开放和合作处理经贸关系中的问题。中国商务部2月表示,德国长期是中国在欧洲最大的贸易伙伴和主要外资来源国之一,近年来中德贸易额保持在2000亿美元以上,双向投资存量超过650亿美元。2月25日至26日默茨访华期间,约30家德国大型企业高管随行,中德企业还达成十余项涉及汽车、机械、能源、物流和金融等领域的商业协议。

在北京举行的中德高层会谈中,中方提出继续扩大两国在人工智能、绿色产业、数字化和先进制造等领域合作,并认为扩大经贸往来仍符合双方利益。默茨也表示德国重视深化德中经贸关系,希望推动双边贸易更加均衡和可持续,并继续支持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这表明,尽管贸易结构和产业竞争发生明显变化,中德双方目前都没有把全面经济脱钩作为政策目标。

贸易保护能否成为德国工业的主要应对手段,也存在现实限制。提高关税或设置市场准入条件,可以在一定时期内减轻部分产业受到的进口竞争压力,并为本土企业转型争取时间;但德国本身是世界主要出口经济体之一,如果全球主要市场相互提高贸易壁垒,德国汽车、机械和化工产品也可能失去海外市场。中国方面则认为,欧洲如果把贸易失衡主要归因于中国商品并扩大限制措施,可能忽略服务贸易、企业投资以及全球产业分工带来的整体收益,并表示反对保护主义措施。

从长期产业竞争看,价格同样不是唯一决定因素。德国制造业仍然拥有成熟的工程体系、全球品牌、工业客户网络和长期积累的专业技术,一些复杂机械、高端设备和工业解决方案具有较高进入门槛。中国企业的优势则越来越体现在完整供应链、大规模生产、快速产品迭代以及不断增强的研发能力。未来中德企业之间的竞争更可能表现为成本、技术、质量、软件能力、供应链效率和市场响应速度的综合比较,而不是过去相对明确的高端制造与低成本制造分工。

因此,中国提高国内生产能力并不意味着已经不再需要德国和欧洲。2026年上半年德国仍向中国出口近370亿欧元商品,中德双边贸易总额超过1280亿欧元,大量德国企业仍继续在中国投资和经营。与此同时,中国经济需求偏弱本身也是德国出口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中德贸易正在发生的变化更准确地说是一种产业依赖关系重新分配,而不是双方经贸联系正在消失。

对于德国而言,扩大550亿欧元的对华贸易逆差发出的信号,是过去依赖技术领先和中国市场扩张形成的增长模式正在承受更大压力。德国如果希望保持制造业优势,需要提高创新和投资效率、改善企业经营环境,并在新能源汽车、数字工业、人工智能和能源技术等新产业竞争中形成新的产品优势。仅依靠过去建立的品牌和工程技术积累,越来越难以保证长期市场份额。

对于中国而言,制造能力提高和出口竞争力增强扩大了全球市场空间,但出口增长同时会增加与主要贸易伙伴之间的贸易平衡压力。如何扩大国内需求、保持市场开放,并在产业政策与公平竞争之间建立更容易被主要贸易伙伴接受的规则,将直接影响中国制造业在欧洲市场未来的发展空间。

2026年上半年的中德贸易数据由此展现出一个更广泛的产业变化:中国正在减少部分高端工业产品的进口需求,并向过去由德国等欧洲制造强国占据优势的市场扩展;德国仍保持强大的工业和出口基础,却需要适应一个竞争者数量增加、技术差距缩小和全球贸易壁垒上升的新环境。中德经济关系的下一阶段,将不再主要取决于中国市场能够购买多少德国商品,而更多取决于双方企业能否在新一轮技术升级中持续创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