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确立”“两个维护”近年来已经成为中国政治体系中高频出现的重要政治表述,并广泛进入党政文件、高校教育、干部培训和理论研究。

按照官方定义,“两个确立”是指确立习近平党中央的核心、全党的核心地位,确立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指导地位;“两个维护”则是指维护习近平党中央的核心、全党的核心地位,维护党中央权威和集中统一领导。

从表面看,这是一套关于政治领导、组织纪律和思想统一的制度性表达。

但如果进一步分析其具体内容,一个更值得讨论的问题随之出现:一个现代社会中的个人,应当在多大程度上被要求主动维护某个具体政治人物的核心地位,并把这种维护视为自身政治责任的一部分?

这已经不仅是普通意义上的遵守制度。

现代社会当然需要政府,需要领导者,也需要行政体系拥有足够权威,否则任何国家都无法正常运行。

但制度权威与个人权威之间存在明显区别。

在一个制度化程度较高的政治体系中,领导人的权力首先来自职位和规则。个人可以更换,制度继续运行;政策可以调整,政府继续存在;领导人可以受到批评,国家并不会因此失去合法性。

换句话说,公众服从的是制度,而不是某个具体个人本身。

“两个确立”“两个维护”则提出了一个更进一步的要求。

它不仅要求维护党中央的权威,同时明确要求维护习近平作为党中央核心、全党核心的地位。

这意味着,政治忠诚的对象中出现了非常明确的个人因素。

问题也由此变得具体。

一个领导人是否应当获得支持,本来可以根据经济表现、社会治理、外交政策、公共安全、政策后果等事实不断判断。

做得好,可以继续支持。

出现错误,可以提出批评。

政策失败,可以要求调整。

领导人失去信任,也可以通过制度实现更替。

在这种政治关系中,事实先于结论。

公众先观察现实,再决定是否支持一个领导人。

但如果“维护领导核心”本身已经成为一个预先成立的政治要求,逻辑顺序就可能发生变化。

不再只是根据事实判断一个领导人是否值得维护,而是在“必须维护”的政治前提下解释现实。

这种区别并不只是语言上的。

它涉及个人在政治体系中的位置。

一个具有完整独立判断能力的成年人,本来应当有权根据现实重新评价任何政治人物。

一个人的政治地位不能自动证明他的判断正确,更不能因为拥有更高权力,就天然拥有更高程度的真理。

事实不会因为领导人的身份发生变化。

政策的成本也不会因为政治口号而消失。

一个领导人是否正确,只能通过现实结果不断检验。

如果评价一个领导人以前,个人首先必须确认自己承担着“维护”他的政治责任,那么判断本身就已经受到前提限制。

这也是“两个维护”最值得讨论的部分。

“维护”并不等于普通意义上的服从行政决定。

它具有明显的主动性质。

一个人不仅需要执行制度,还被要求认同和维护核心权威。

这种要求一旦进入政治教育、干部培训和理论研究体系,就会产生更加深层的影响。

人们开始不断被要求“深刻领悟”“增强意识”“提高站位”“坚决维护”。

这些词汇看起来属于政治理论语言,但它们共同指向的是一种相似的政治心理:

个人需要不断调整自己的认识,使其与既定权威保持一致。

如果事实与已有判断出现冲突,首先受到检验的可能不再是权威,而是个人自身的认识。

是否理解得不够深刻?

是否政治意识不足?

是否站位不够高?

是否没有真正做到维护?

当这种思维方式长期存在以后,政治控制便不再只依靠外部命令。

个人开始主动约束自己。

这也是所谓“自我矮化”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

这里并不是说现实中的每一个党员、干部或者普通人都失去了独立人格。

真正的问题在于,一种制度正在鼓励怎样的政治人格。

一个成年人是否应当把独立判断保留在自己手中,还是应当主动把一部分判断权交给一个已经被确立的政治核心?

这两种理念之间存在根本差别。

现代政治的重要原则之一,就是任何人都可能犯错。

正因为领导人可能犯错,现代制度才需要监督、问责、公开信息、权力制约和领导更替。

制度设计的目的,不是寻找一个永远正确的人。

而是确保即使掌权者判断错误,社会仍然有能力发现并纠正错误。

如果一个领导人的核心地位本身成为必须维护的对象,这种纠错关系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批评不再只是政策意见。

它还可能被解释为是否符合政治立场的问题。

于是,一部分原本属于事实判断的问题,开始被转换成忠诚判断。

这一变化在理论领域尤其明显。

近年来可以看到大量围绕“两个确立”“两个维护”展开的理论文章。

它们讨论的重点通常不是这些概念是否合理,而是为什么具有重大意义;不是是否应该维护,而是怎样更加自觉地维护;不是通过研究决定结论,而是在结论确定以后继续寻找理论解释。

这产生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

答案先于研究存在。

正常研究原则上必须允许得出不同结论。

如果研究一种经济政策,研究结果可能证明它有效,也可能证明它失败。

如果研究一种社会制度,同样应当允许发现其优势,也允许发现其缺陷。

但如果研究对象本身已经被规定为必须正确,那么研究就很容易从寻找事实转变为解释正确。

这种变化尤其值得知识界反思。

大学和研究机构存在的重要意义,本来就是帮助社会检验权力和理论。

如果学术工作的主要任务变成不断证明已经确立的政治结论,那么知识与权力之间的关系就发生了倒置。

研究不再检查权威。

研究开始解释为什么权威应当得到维护。

而当越来越多的人把这种维护描述成“政治自觉”“思想自觉”和“理论自觉”时,一种传统的人身忠诚关系,也获得了现代政治术语的包装。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这种政治关系最终会把一个社会中的个人塑造成什么样的人。

一个健康社会中的成年人,应当能够说:

这个领导人是对的。

也能够说:

这个领导人错了。

应该能够支持他的政策。

也应该能够反对他的政策。

今天根据事实支持,明天出现新的证据,也可以改变判断。

这种改变并不代表背叛。

它只是意味着事实仍然高于个人。

而如果社会要求一个人在作出这些判断以前,首先确认某个领导核心必须被维护,那么个人和权威之间的位置已经发生改变。

领导人不再只是被评价的对象。

他的核心地位本身开始成为评价必须遵守的前提之一。

这正是现代社会需要警惕的地方。

一个真正稳定的制度,不应当依赖某个具体个人获得不可挑战的地位。

一个真正有自信的政府,也不需要通过要求公众不断表达对个人核心的维护来证明自身稳定。

领导人的权威应当来自治理结果。

理论的权威应当来自解释现实的能力。

制度的权威则应当来自公平、有效和可持续的运行。

如果三者最终都集中到某一个具体个人身上,事实与个人权威之间的边界就会越来越模糊。

而一旦个人被教育去主动接受这种关系,把服从解释为成熟,把维护解释为责任,把降低自身判断的重要性解释为政治觉悟,一种更深层的权力关系就已经形成。

它不再只是要求人服从。

而是要求人主动认可自己的服从。

从这个意义上说,“两个确立”“两个维护”真正值得研究的,并不只是中国政治中的几个口号。

它们涉及一个更加基本的问题:

在一个现代社会中,究竟应该由事实决定一个领导人是否值得信任,还是由一个已经确立的领导核心决定人们应当如何理解事实?

这两种逻辑之间的距离,也正是制度化政治与个人权威政治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