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近日在北京宣传电影《奥德赛》期间,接受中国政治哲学研究者、播客主播仲树(Yiyang Zhuge,诸葛奕阳)专访。一场只有约17分钟的电影宣传采访,没有把重点放在演员阵容、IMAX摄影或制作技术,而是围绕荷马史诗、青铜时代文明崩溃、古希腊待客伦理、人的傲慢以及现代社会如何理解英雄与“伟大”等问题展开。

这场对话随后受到中英文媒体关注。美国《商业内幕》报道,仲树获得采访机会前只有很短时间进行针对性准备,但她表示,真正支撑这些问题的是自己约15年来对古希腊文学和政治哲学的学习。波士顿学院资料显示,仲树目前为该校政治学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包括古典政治哲学以及德国、法国政治思想,并从事古希腊及德国思想著作的中文翻译。

从一部电影追问文明为何会失去秩序

采访开场,仲树没有从电影工业切入,而是把诺兰与荷马放在两个不同的历史阶段进行比较,并提出一个核心问题:当一个创作者不断关注战争、毁灭和文明危机时,他是否正在成为一个处于文明转折期的“吟游诗人”。

诺兰没有直接接受“西方文明已经进入黄昏”的判断,而是把问题转向荷马时代本身。

他指出,荷马生活的古希腊虽然正在重新发展,但当时的人已经知道,在他们之前曾存在规模更大、物质成就更高的迈锡尼文明。公元前约1200年前后发生的青铜时代崩溃,使东地中海多个政治中心衰落。后来的人面对巨大的宫殿和城墙遗迹时,同样存在一种“曾经拥有、后来失去”的历史记忆。

诺兰表示,他长期对青铜时代崩溃感兴趣,而拍摄《奥本海默》形成的有关毁灭和文明存续的思考,也影响了自己理解《奥德赛》的方式。

这使《奥德赛》在新的电影语境中不再只是一个英雄漂泊多年后返回家乡伊塔卡的故事。

《奥本海默》面对的是现代技术发展到足以威胁人类自身的时代,《奥德赛》则把时间推回文明发生重大断裂之后。两部作品的时代背景完全不同,却共同触及一个问题:当力量、战争和人的选择突破既有边界后,一个社会依靠什么重新建立秩序。

这也是这场采访区别于通常电影宣传的重要之处。

诺兰把“待客之道”视为文明规则

讨论随后转向古希腊的 xenia。

这一概念通常被理解为主人与陌生旅人之间受到神圣约束的待客关系。古希腊神话传统认为,陌生人可能是神祇化身,因此主人有责任给予基本尊重与保护,客人同样必须遵守相应规范。

仲树注意到诺兰电影中的奥德修斯具有明显的反省色彩,因此追问:这种处理是否把后来基督教传统中的忏悔和赎罪观念带入了荷马史诗。

诺兰没有完全接受这一解释。

他表示,自己更关注的是xenia,并在电影中为了便于观众理解,将其处理成类似“宙斯之法”的规则。在他看来,抛开具体神话背景,这一原则最终涉及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相互尊重:如何对待陌生人,以及一个共同体需要什么最低限度的规则才能继续存在。

诺兰进一步把xenia与“文明如何形成并维持”联系起来,认为当最基本的相互尊重遭到破坏时,受到冲击的不只是某一段人际关系,而可能是维系社会共同生活的结构。

因此,“回家”在诺兰的新版本中具有了比地理意义更复杂的含义。

奥德修斯返回伊塔卡只是故事表层。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一个经历战争、杀戮、胜利、错误和漫长漂泊的人,是否还能重新进入一个由规则维系的社会。

“傲慢”的真正代价是有些后果无法逆转

仲树随后提出另一个古希腊政治思想中的重要概念——hubris,即人在力量和成功中产生的过度骄傲与越界。

她以修昔底德有关雅典兴衰的叙述作为背景,询问诺兰:奥德修斯是否应该因为自己的傲慢而忏悔;另一方面,对于一个卓越人物而言,强烈的骄傲是否又是其成就的一部分。

诺兰的回答没有停留在道德判断上。

他提出,即使奥德修斯完成了忏悔,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因此消失。忏悔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内在状态,却不能让已经造成的损失恢复原状。

在诺兰的理解中,这正是hubris具有悲剧性的原因之一:它造成的一些结果是不可逆的。

这一解释也把古代英雄故事带入现代语境。

古希腊人讨论的是英雄、城邦和诸神,但力量如何受到约束、成功是否会改变一个人对规则的态度,以及错误发生后能否真正恢复原来的秩序,这些问题并没有随着古代城邦消失。

从个人到国家,从技术力量到政治制度,现代社会面对的许多问题依然包含类似结构:真正困难的往往不是认识错误,而是一些决定已经产生了无法完全撤销的后果。

现代社会还能怎样讲述“伟大”

采访另一条重要线索,是英雄叙事在现代社会中的变化。

荷马时代可以相对直接地歌颂勇气、荣耀、卓越与伟大,但现代社会更强调个人平等、普通人的尊严以及对权力的警惕。

仲树因此向诺兰提出,今天的创作者是否仍然能够像古代诗人那样,毫不犹豫地讲述一个“伟大人物”。

诺兰认为,现代观众已经具有与古代人不同的价值经验。创作者如果只是宣布某个人“伟大”,并要求观众接受这一结论,很可能无法建立真正的情感联系。因此,现代电影在塑造英雄时,需要同时处理人物的卓越、缺陷、责任以及他与普通人之间的关系。

这里呈现出的并不是简单的“古代价值对现代价值”。

古典传统强调卓越,现代政治强调平等;前者担心平庸,后者警惕特权。如何让两种价值在同一个社会中共存,本身就是现代政治思想持续面对的问题。

诺兰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答案,但他选择在2026年重新拍摄一部约3000年前形成的史诗,本身已经说明经典仍然能够被重新解释。

经典的意义并不一定在于提供现成答案,而在于一代又一代人可以用新的现实经验重新向它提问。

一名中国研究者为什么能够进入西方经典内部提问

如果说采访的一条主线是诺兰重新理解西方文明自身的经典,那么另一条线索,则来自提问者的身份。

仲树出生于中国,后来赴美国求学,目前在波士顿学院攻读政治学博士。波士顿学院公开资料显示,她的学术兴趣包括古典政治哲学,并已经完成普鲁塔克作品从古希腊语到中文的翻译,同时参与汉娜·阿伦特作品的中文翻译。

因此,她在采访中并没有从“中国人如何看一位西方导演”的角度设置问题,也没有要求诺兰评价中国电影、中国文化或中国市场。

相反,她直接进入诺兰正在改编的思想传统内部。

她讨论荷马,也讨论修昔底德;询问xenia与hubris,也追问基督教赎罪观念与古希腊伦理之间的区别。

这使采访形成了一种值得注意的跨文化关系:讨论者来自不同文化背景,但真正建立对话的基础并不是身份,而是双方是否能够进入同一套文本和问题。

美国《连线》8月7日报道也注意到这一现象。仲树告诉该刊,她提出“文明黄昏”问题时,并没有特指某一个当代国家,也没有试图直接为今天的美国或西方文明作出结论;外界后来将这一问题联系到“西方衰落”,属于受众自己的现实解读。

这一说明非常重要。

如果简单把采访解释成“中国学者指出西方文明衰落”,反而会缩小原有问题的范围。

诺兰和仲树真正讨论的,是一个远比当代国际关系更古老的问题:文明如何认识自己的繁荣与衰败,人如何面对力量带来的傲慢,以及社会为什么需要某些不能轻易突破的共同规则。

文化自信并不意味着拒绝理解别人

这场采访在中国受到关注后,也出现了把仲树与诺兰放在“谁胜过谁”框架中的解读。

但从完整对话看,两人的关系更接近一次观点并不完全相同的思想交流。

仲树可以质疑诺兰是否改变了荷马原作的伦理结构;诺兰也可以否定她提出的部分解释,并说明自己的创作逻辑。双方不需要通过一致意见证明交流成功。

这也提供了理解“文化自信”的另一种角度。

文化自信未必体现为反复强调本国文化优于其他文明,也不意味着拒绝西方思想。一个人完全可以学习荷马、柏拉图、修昔底德和阿伦特,可以长期生活在另一种文化环境中,同时仍然保持自己的判断能力。

能够理解,并不等于接受;能够欣赏,也不意味着仰视。

真正成熟的跨文化交流,是既承认另一种文明曾经创造的重要思想,也能够进入它的内部提出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仲树受到关注的原因,并不只是她“问住了诺兰”,而是她展示了一种越来越常见的知识路径:中国年轻研究者不再只能通过翻译和二手介绍观看西方思想,而可以掌握语言、文本和学术传统,直接参与有关这些经典的讨论。

《奥德赛》的“回家”因此有了两层含义

荷马笔下,奥德修斯最终必须返回伊塔卡。

诺兰重新讲述这个故事时,“回家”仍然属于主人公,但文明、战争、傲慢、规则和传统等问题已经使这段旅程获得新的现实含义。

一个社会在经历巨大的技术进步和力量扩张之后,是否仍然知道哪些规则不能突破;在不断质疑传统之后,又如何判断哪些传统值得保存——这些并不是《奥德赛》能够直接回答的问题,却是古老经典能够继续进入现代公共生活的原因。

而北京这场不到20分钟的采访,也呈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抵达”。

一名中国年轻研究者坐在英国导演面前,没有把对方当作需要仰望的文化权威,也没有因为文化背景不同而拒绝理解他的思想来源,而是以共同阅读的经典为基础提出自己的问题。

诺兰重新回到荷马寻找理解现代世界的思想资源;来自中国的研究者则已经能够进入这套传统,同它对话、提出质疑并形成自己的判断。

在全球文化交流越来越容易被简化为身份、立场和阵营的时代,这种建立在知识、理解与平等讨论基础上的交流,本身或许比证明“谁的文明更优越”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