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日本迎来第二次世界大战战败投降81周年。当天，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小野田纪美等多名政府官员前往东京靖国神社参拜，首相高市早苗没有亲自前往，但以自民党总裁身份向靖国神社送交供奉。相关行动随即引发中国和韩国政府交涉，使靖国神社这一长期牵动东亚历史记忆与外交关系的问题再次成为地区焦点。

靖国神社供奉自19世纪以来日本历次战争中的约250万名死者，其中包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判的14名甲级战犯，以及超过1000名被盟军法庭判定犯有战争罪的人员。正是由于这些战犯被合祀其中，日本政治人物尤其是首相、防卫大臣等高级官员的参拜，长期受到中国、韩国等曾遭日本殖民统治和军事侵略国家的高度关注。1978年甲级战犯被合祀后，日本皇室也逐渐停止前往靖国神社参拜。

中国外交部当天表示，中方对日本政界人士围绕靖国神社采取的行动表示强烈谴责，并已向日方提出严正交涉和强烈抗议。中国国防部门也发表声明，认为靖国神社问题不仅涉及日本如何认识自身战争历史，也关系到战后国际秩序以及日本未来安全政策的政治方向。中国方面要求日本正视和反省侵略历史，与军国主义彻底切割。新华社当天的报道同样将日方相关行动与维护二战后国际秩序联系起来。

韩国外交部也对日本政要参拜和供奉靖国神社表示“深切遗憾”，将这些行动称为无视历史的行为，并敦促日本领导人通过实际行动体现对过去的反省。韩国对靖国神社问题的敏感性来自1910年至1945年的日本殖民统治，以及强征劳工、“慰安妇”等长期影响双边关系的历史问题。韩国政府强调，正确认识历史是日韩建立相互信任和面向未来关系的重要基础。

不过，韩国当天同时释放了继续改善日韩关系的信号。韩国总统李在明在纪念摆脱日本殖民统治81周年的讲话中强调“以国家利益为中心的务实外交”，并表示在当前地区环境下，“韩日合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他同时提出，发展新的日韩关系不能忽视仍然受到历史问题影响的人群。这种表态显示，首尔正在尝试把历史问题与现实安全、经济及地区合作放在同一外交框架下处理，而不是让任何一个议题完全取代其他双边利益。

日本政府当天的安排同样体现出历史纪念、国内政治和地区外交之间的复杂平衡。高市早苗过去曾多次参拜靖国神社，但今年在担任首相后没有于8月15日亲自前往。她当天出席东京日本武道馆举行的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表示日本战后持续为世界和平与繁荣作出贡献，并承诺“不让战争悲剧重演”。与此同时，自民党高层代其向靖国神社送交供奉，她本人也没有完全与靖国神社切断象征性联系。

这种安排使高市政府同时面对不同政治诉求。日本保守派长期把靖国神社视为悼念战争死者和表达国家纪念的重要场所，而中国和韩国更关注其中供奉战犯以及神社与日本战前国家神道和军国主义之间的历史联系。对于部分日本战争死者家属而言，靖国神社首先是纪念亲人的宗教场所。一些遗属表示，他们前往神社并非为了肯定过去的战争，而是为了悼念在战争中死亡的父辈和祖辈。日本官员在过去解释参拜行为时，也多次强调是在个人身份下向战争死者致意。

小泉进次郎当天参拜后表示，他向战争死者表达敬意，并再次确认放弃战争、继续履行日本作为和平国家责任的决心。小泉过去也曾在8月15日前往靖国神社。他的父亲、前首相小泉纯一郎2006年在任期间于8月15日参拜靖国神社，曾引发中日关系明显紧张。2013年12月，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参拜靖国神社后，不仅遭到中国和韩国批评，当时美国奥巴马政府也公开表示“失望”。此后，日本在任首相长期避免亲自参拜靖国神社。

今年的情况又具有新的政治背景。小泉目前担任防卫大臣，日本政府正在扩大防卫能力并调整安全政策，因此防卫部门负责人在战败纪念日前往靖国神社，比普通国会议员参拜更容易被周边国家赋予安全政策层面的含义。与此同时，高市政府与中国之间此前已经因台湾、安全政策等问题出现摩擦，使靖国神社这一历史议题进一步与现实战略关系交织。

在日本国内，对战争历史的表达也并非完全一致。当天举行的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上，日本天皇德仁再次表示，在回顾过去时怀有“深切反省”，并希望战争造成的苦难记忆能够传递给下一代。高市的讲话则主要强调战争造成的悲剧、日本战后的和平发展以及未来对国际和平的贡献，没有直接谈及日本在亚洲的侵略行为。不同表述显示，日本国家纪念体系内部对于如何同时处理本国战争受害经历、战争责任以及对亚洲邻国造成的伤害，仍存在明显差异。

靖国神社本身也使这一问题难以通过简单方式解决。神社供奉的不只有战时领导人，还包括历次战争中死亡的大量普通军人和其他人员，因此一些日本民众认为，完全否定靖国神社意味着忽略数百万普通战争死者及其家庭的私人记忆。但批评者认为，问题并不在于纪念普通死者本身，而在于甲级战犯被一并合祀以及政治领导人参拜所产生的国家象征意义。围绕是否可以将战犯从神社中分离，也长期存在宗教和法律障碍：靖国神社属于私人宗教法人，日本政府直接决定其供奉对象会涉及宪法规定的政教分离原则，而神社方面则认为已经合祀的对象在神道教仪式上难以再被单独移除。围绕这一问题的公共认知因此既包含要求日本进一步承担战争历史责任的声音，也包含区分普通阵亡者、政治领导人与战犯的主张。 与此同时，把日本政府、普通日本民众和不同政治力量视为完全相同的整体，也容易忽略日本社会内部存在的历史认知差异。有关战争责任、原子弹轰炸、普通民众受害经历以及日本对亚洲发动战争的责任，在日本国内外都有不同侧重点。部分日本民众认为本国首先需要继续面对侵略战争留下的责任，也有人认为纪念广岛、长崎等地平民遭受的战争灾难与承认日本对亚洲国家造成的伤害并不矛盾。将战争受害记忆与战争责任区分开来，也成为理解日本国内历史认知的重要背景。相关公共意见中同样存在反对把整个日本社会概括为单一立场的声音。 81年过去，靖国神社之所以仍能持续影响东亚外交，已经不仅因为一座宗教设施本身，而在于它同时承载着日本普通家庭的战争记忆、日本保守政治的国家认同，以及中国、韩国和其他亚洲国家对日本侵略历史的集体记忆。日本领导人每一次参拜、供奉或选择不参拜，因此都会被置于这几层意义中解读。

8月15日当天出现的局面尤其体现了这种复杂性：日本首相避免亲自前往靖国神社，却仍保持象征性供奉；防卫大臣和其他阁僚继续参拜；中国和韩国分别提出抗议；韩国总统又同时强调日韩合作；日本天皇继续表达对战争历史的深切反省。历史问题没有阻止东亚国家继续开展现实合作，但在战争结束81年之后，如何纪念战争死者、如何定义战争责任以及政治人物应当以何种方式面对过去，仍然直接影响着日本与亚洲邻国之间的政治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