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英国前首相鲍里斯·约翰逊在乌克兰首都基辅接受采访时，将持续多年的俄乌战争归结到一个更长的历史问题上：俄罗斯是否已经接受帝国结束后的政治现实。

采访进行时，基辅正响起空袭警报。谈到俄罗斯与乌克兰的关系，约翰逊说，俄罗斯面临的问题在于仍然难以放下帝国。他以英国自身历史为例称，英国曾经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帝国，鼎盛时期的疆域大约相当于罗马帝国最大版图的七倍，但英国最终失去了绝大部分海外领地。他随后借用一句常见的感情箴言，称如果珍视一个人，就应让对方离开，由对方决定是否回来。他认为俄罗斯也应当这样对待乌克兰，并称“帝国时代已经结束”。

“大英帝国是罗马帝国七倍”也是约翰逊过去多次使用的历史比较。2021年8月6日，他仍担任英国首相时，在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发表讲话，曾公开表示英国建立并最终解体了一个规模约为罗马帝国七倍的帝国，并称英国已经认识到军队的目标不应再次成为征服。

约翰逊此次再次提起这段历史，重点并不在重新评价大英帝国，而是把英国曾经面对的问题放到俄罗斯面前：帝国疆域缩小以后，原来的中心国家如何看待已经成为独立国家的旧有领地。

英国经历这一过程用了数十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印度、亚洲、非洲和加勒比地区的殖民体系迅速瓦解，民族独立运动、战争、英国国力下降和国际秩序变化共同推动了去殖民化。英国曾经能够直接决定大片海外领土的政治安排，后来逐渐转为与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以及众多原殖民地国家建立国家之间的关系。历史联系、英语、贸易、军事合作和英联邦体系继续存在，伦敦对这些国家国内政治和外交方向的直接决定权则随殖民体系消失。

乌克兰在苏联解体过程中经历了类似的国家身份转换。1991年8月24日，乌克兰议会宣布独立。同年12月1日，全国举行独立公投，3189万余人参加投票，投票率为84.18%，其中2880万余人支持独立，占投票人数的90.32%。公投覆盖当时乌克兰全部27个行政地区，克里米亚、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的多数投票者同样选择支持独立。

苏联随后解体，乌克兰成为国际社会承认的独立国家。此后三十多年里，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的矛盾逐渐从苏联遗留下来的经济、军事和政治关系，发展到克里米亚、顿巴斯、北约以及整个欧洲安全体系。2014年以后，两国关系急剧恶化；2022年2月，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军事行动，原本围绕历史、安全和政治方向的矛盾进入大规模战争阶段。

约翰逊把这一过程解释为俄罗斯仍未完全接受后帝国时代。他的逻辑建立在1991年这个时间节点上：乌克兰已经通过全民投票选择独立，此后的俄乌关系应当建立在两个主权国家之间。俄罗斯可以继续重视乌克兰的语言、文化、历史和安全地位，也可以通过外交和经济手段维护自身利益，但乌克兰最终选择什么政治制度、与哪些国家建立关系以及加入什么国际组织，应由乌克兰自身决定。

俄罗斯政府对战争根源有另一套解释。

普京长期强调俄罗斯人与乌克兰人具有共同的历史和文化来源。2021年7月，他在解释自己有关俄乌历史关系的文章时表示，两国命运长期交织，同时提出国家选择自身道路的自由存在安全边界：如果一个国家的选择对另一个国家形成安全威胁，后者有权对此作出反应。他还将乌克兰与西方的军事合作以及北约基础设施向俄罗斯方向扩展列为俄罗斯的重要安全关切。

这一立场后来持续成为俄罗斯解释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俄罗斯政府认为，冷战结束后的欧洲安全结构不断向俄罗斯边境推进，乌克兰如果全面进入北约军事体系，将直接改变俄罗斯西部战略环境。克里姆林宫近年来仍把北约军事基础设施接近俄罗斯边境列为战争形成的背景之一。

俄乌战争由此集中到两套原则的碰撞。

按照乌克兰以及支持乌克兰国家的立场，1991年的独立已经确定乌克兰是拥有完整主权的国家，俄罗斯的安全关切不能取得决定乌克兰外交方向和改变其边界的权力。联合国大会2022年10月以143票赞成通过决议，谴责俄罗斯宣布吞并顿涅茨克、卢甘斯克、赫尔松和扎波罗热部分地区，重申乌克兰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

俄罗斯的立场则把乌克兰置于更广泛的欧洲安全关系之中。莫斯科认为，国家主权不能脱离周边安全环境单独考虑，北约军事体系如果持续向俄罗斯方向扩大，就会改变俄罗斯自身的安全条件。俄罗斯因此长期要求乌克兰保持军事中立，并把未来安全安排与战争解决方案联系在一起。

约翰逊此次提出“放下帝国”，正好触及两种立场之间最难解决的部分。

俄罗斯今天并没有提出恢复整个苏联版图，但俄罗斯官方关于共同民族、历史领土和安全空间的表述，使乌克兰在俄罗斯国家战略中的地位远远超过普通邻国。乌克兰则把1991年的独立视为国家关系的起点，认为过去属于同一帝国或同一联盟，不能成为今天限制主权的依据。

英国历史给约翰逊提供了一个现成的参照。大英帝国退出历史舞台以后，英国仍然保留庞大的国际影响力。加拿大和澳大利亚仍与英国保持特殊制度和文化联系，印度与英国保持密切经济关系，许多原殖民地继续参加英联邦。英国失去的是直接决定这些国家未来方向的权力。

约翰逊希望俄罗斯接受的也是这种变化：俄罗斯可以继续是乌克兰的重要邻国，可以保留数百年形成的历史、语言、宗教和经济联系，但这种联系应通过国家之间的关系维持，而不是通过重新控制领土维持。

大英帝国的解体过程并不平静，英国也并非主动、一次性地放弃全部殖民地。多个地区经历长期民族独立运动、政治冲突甚至战争。不过，在殖民体系最终消失之后，英国逐渐接受原有领地成为独立政治主体，并重新建立彼此关系。约翰逊此次引用英国历史，强调的正是这个最终结果。

俄乌战争已经延续多年，双方关于领土、安全保障和未来国际地位仍存在重大分歧。约翰逊所说的“帝国时代已经结束”，把这些具体问题重新拉回1991年留下的那条界线上：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究竟把乌克兰视为一个拥有完整选择权的邻国，还是仍把乌克兰的战略方向视为俄罗斯有权参与决定的自身安全事务。

从大英帝国解体到苏联解体，两段历史的形成过程并不相同。但约翰逊此次讲话所提出的问题十分具体——帝国消失以后，昔日中心国家与已经独立的旧有领地之间，应当依靠边界、外交和利益重新建立关系，还是继续把过去形成的历史空间视为今天国家权力能够延伸的范围。

这条分界线，至今仍横在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