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5日，第十三届北京香山论坛在北京国际会议中心举行。在当天有关中美战略关系的对话中，美国海军分析中心研究员冯德威（David Finkelstein）、中国前驻美国大使崔天凯和主持人、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吴心伯谈到美国对台军售。冯德威在解释美国国会能够制约总统和行政部门后，面对崔天凯“中国全国人大也已经通过相关法律”的回应，笑着说：“你们的全国人大要有纪律得多”，引发全场大笑。

这句话出现之前，吴心伯正在追问，美国长期知道中国反对对台军售，为何仍继续相关政策。冯德威解释，美国的对台政策受到国会以及《台湾关系法》等国内法律约束，总统无法把自己的政策意愿直接变成整个国家的政策。美国国会议员拥有自己的政治立场，国会可以通过立法、预算和监督限制行政部门。崔天凯随后表示，中国全国人大同样已经通过相关法律，中国会依法行事。冯德威随即以“全国人大更有纪律”作答，把双方原本围绕法律依据的讨论直接带到了立法机关与最高政治权力之间的关系。

这句话的反讽效果正来自前后的强烈反差。冯德威刚刚解释，美国总统之所以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理对台政策，是因为国会可能不同意。总统提出政策后，议员可以质疑、修改、阻挡甚至拒绝政府推动的法案和预算。崔天凯以全国人大已经立法回应后，“更有纪律”实际上点出了另一层问题：如果美国国会的特点是可能公开对总统说“不”，那么中国全国人大在面对最高政治领导层已经确定的重大政策时，是否具有同样公开反对、阻止或拒绝批准的现实空间。

中国宪法把全国人大规定为最高国家权力机关，并赋予其立法、决定重大事项、监督以及国家领导人员选举任免等广泛权力。但全国人大自身公布的制度文件同时明确，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立法工作要“坚持党对立法工作的全面领导”，重大立法决策、重大事项和重要情况要及时向党中央请示报告，并“确保党的主张通过法定程序成为国家意志”。这意味着全国人大拥有完整的法定程序和表决形式，同时承担把已经形成的政治主张转化为法律和国家决定的制度职能。

“更有纪律”因此不是一句关于会议秩序或者工作效率的普通评价。在立法机关的语境中，所谓“不够有纪律”可能恰恰意味着议员能够提出不同意见、公开质疑政府方案、要求修改政策，并在无法形成共识时投下反对票。一个立法机构最终形成一致行动，与所有成员在决策开始前就保持一致，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审议、质询、修改和反对，本身就是立法机关形成最终决定的过程；如果最高政治方向在进入正式立法程序前已经确定，立法机构的功能就更多集中在如何完成法律化和制度化。

吴心伯随后把“更有纪律”解释为中国“拥有更强的力量、更加团结”，并向美方表示“请小心了”，再次引起笑声。 这一回应强调的是集中统一后形成的执行能力，却没有回答冯德威此前提出的国会制约问题。立法机关是否能够独立审议最高权力提出的政策，衡量的是权力关系和制衡空间；政策通过以后能否统一执行，则属于另一个层面。把没有公开反对解释为“团结”，无法说明这种一致究竟来自充分审议后形成的共识，还是来自既定政治方向对最终表决结果的约束。

全国人大自己的制度表述使这种区别更加清楚。中国人大网关于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文章明确写道，党通过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使党的主张通过法定程序成为国家意志”，并通过国家政权机关实施对国家和社会的领导；各级人大及其常委会要坚持党的领导，保证党的理论、路线、方针政策和决策部署在国家工作中得到全面贯彻和有效执行。全国人大常委会2025年度工作要点进一步要求完成党中央确定的重大立法任务，并在立法工作中的重大决策、重大事项和重要情况上及时主动向党中央请示报告。

正是在这一制度背景下，崔天凯以“全国人大已经通过法律”回应美国国会制约总统时，冯德威那句“你们的全国人大要有纪律得多”才会立即形成反差。美国国会的“不听话”本身就是其独立政治权力的一部分；全国人大所强调的“坚持党的领导”“确保党的主张通过法定程序成为国家意志”，则说明其立法程序同时承担贯彻既定政治方向的功能。一个需要总统不断争取支持、甚至可能拒绝总统政策的国会，与一个明确承担把执政党主张转化为国家意志职责的最高国家权力机关，被冯德威用“更有纪律”几个字放到了同一个场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