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近日在纽约谈到本国经济和美国制裁时,公开提到伊朗在中国的一部分资金无法正常使用。

佩泽希齐扬表示,伊朗面临的现实之一,是“我们的钱在中国被卡住了”。伊朗向其他国家提供商品以后,连属于自己的资金都很难取出,更难利用这些资金向其他国家付款。

他没有在讲话中公布具体金额,也没有说明相关资金究竟涉及哪些账户和金融机构。从伊朗过去多年的对外贸易方式来看,这些资金与普通国家出口以后直接收到的可自由兑换外汇存在很大区别。部分收入只能停留在特定账户内,或者用于购买中国商品,跨境转移和兑换成其他货币都受到限制。

中国和伊朗长期保持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两国2016年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2021年签署全面合作计划,能源贸易一直是双方经济联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普通贸易统计显示,中伊每年的进出口规模只有数十亿美元,但大量伊朗石油通过不同贸易和结算渠道进入中国,并没有完全体现在传统双边海关数字中。美国财政部今年曾表示,中国市场吸收了伊朗绝大部分石油出口,山东等地的独立炼厂长期是重要买家。

对于长期遭受制裁的伊朗,中国市场的重要性越来越高。

伊朗原油很难像沙特、阿联酋等国家的石油一样自由进入全球市场。欧洲和多数大型国际能源企业退出伊朗业务后,中国成为少数仍然能够大规模消化伊朗石油的市场。伊朗通常需要提供价格折扣,并通过复杂的航运、保险和结算安排完成交易。

石油运到中国以后,资金问题仍然存在。

伊朗出售原油获得的收入,很大一部分使用人民币结算。相关资金可以留在中国账户中,再用于采购中国商品,包括机械设备、汽车、药品、电子产品和其他工业产品。

资金如果要进一步汇往欧洲、中东其他国家,或者兑换成美元和其他国际货币,交易便会进入更加复杂的银行体系。

美国长期把伊朗石油、银行、航运和大量政府机构列入制裁范围。外国金融机构如果为受到制裁的伊朗实体处理交易,也可能面对美国的次级制裁。大型国际银行仍然需要使用美元清算系统,也需要继续经营美国和欧洲市场,与伊朗相关的交易因此长期属于高风险业务。

中国政府一直公开反对美国针对伊朗的单边制裁,北京与德黑兰也继续保持政治和能源合作,但中国的大型银行和企业同时深度参与全球金融和贸易体系。

伊朗的一笔交易可能只有几千万美元或者几亿美元,一家大型银行在美国、欧洲和全球其他市场的业务规模却可能达到数千亿美元。美国一旦威胁限制美元清算、冻结在美资产或者禁止进入美国金融体系,商业机构通常会主动压缩与伊朗有关的业务。

这种局面已经持续多年。

伊朗过去也曾在其他亚洲国家遇到类似情况。韩国、日本、印度等国曾经大量进口伊朗石油,美国制裁加强以后,部分伊朗石油收入长期停留在当地账户内。伊朗可以利用这些资金购买当地商品,却难以直接把资金汇回国内。

中国逐渐成为伊朗石油最重要的出口市场以后,这种结算模式也更多集中到了中国。

部分伊朗石油收入被转换成采购额度。伊朗出口石油以后,资金留在中国金融体系,再由伊朗企业利用相应额度购买中国制造的汽车、机械、电信设备、工业零部件和消费品,货物随后运回伊朗。

钱没有直接消失,伊朗对资金的使用范围却被压缩在特定贸易渠道里。

这也让中国与伊朗之间形成了一种十分特殊的经济关系。

伊朗需要中国继续购买原油,中国炼厂也能够获得价格低于国际市场的伊朗石油。双方政治关系稳定,人民币结算还能减少对美元的直接依赖。与此同时,伊朗很难要求中国银行为了伊朗业务与美国金融体系全面切割,中国也没有建立一套完全独立于全球银行体系之外、专门为伊朗服务的大型金融网络。

过去几年,美国不断把制裁范围向参与伊朗贸易的中国企业延伸。

美国财政部已经多次制裁中国大陆和香港的贸易公司、航运企业、中间商和相关个人,指控这些实体参与运输或者销售伊朗石油。部分中国独立炼厂也被点名,美国同时警告外国金融机构,为伊朗处理受到制裁的交易可能导致失去进入美国金融体系的资格。

伊朗的石油仍然继续运往中国,交易方式却越来越复杂。

油轮可能更换船旗和公司名称,原油可能经过海上转运,贸易文件中的原产地也可能出现变化。资金进入结算环节以后,还要经过人民币账户、贸易公司、货币兑换商和其他中间机构。

伊朗获得的外汇收入也越来越难像正常出口国一样自由流动。

佩泽希齐扬此次公开提到“我们的钱在中国被卡住”,把这种长期存在的状态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中伊关系在外交层面依然保持密切。中国反对美国对伊朗实施单边制裁,双方继续举行高层会晤,在能源、安全和地区事务上保持合作。中国还在伊朗核问题上与俄罗斯保持协调,并多次要求通过外交谈判解决争端。

经济层面的中伊关系却始终受到美国金融体系的影响。

中国购买伊朗原油,美国无法完全阻止这些交易;美国对全球银行体系、美元结算和大型跨国企业仍然拥有强大的影响力。大量企业即使不同意美国的伊朗政策,也会因为市场和金融风险主动避开相关交易。

伊朗于是长期处在一种特殊状态中。

石油能够卖出去,货款也可能已经进入账户,但这些资金未必能够随时汇回伊朗,更无法像普通外汇储备一样自由调动。部分收入只能购买指定国家的商品,部分资金需要通过复杂的货币兑换和中间商网络才能进入其他市场。

中国依然是伊朗最重要的经济伙伴之一,也是伊朗在西方制裁压力下维持石油出口的重要市场。两国关系同时受到各自国家利益和全球金融体系的约束。

中国需要伊朗能源,也需要维护与沙特、阿联酋等其他中东国家的关系,还要继续经营与美国、欧洲之间规模远远更大的贸易和金融往来。

伊朗则越来越依赖少数仍然愿意购买其石油的国家。

佩泽希齐扬所说的那笔“在中国被卡住的钱”,正出现在这样的关系之中。

伊朗石油仍然不断进入中国港口,人民币继续进入相关贸易账户,中伊官方层面的战略合作也在继续,但德黑兰能够自由支配的国际资金仍然十分有限。

美国制裁多年以后,伊朗面对的已经不仅是原油能不能卖出去的问题。石油完成交易以后,货款能否转移、兑换和重新进入国际市场,同样决定着伊朗能够从出口中真正获得多少经济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