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9日,Meta宣布收购由中国创业者创办、总部已经迁往新加坡的AI公司Manus,交易规模约20亿美元。

当时的Manus只有约百人规模,却已经成为全球最受关注的AI Agent创业公司之一。2025年3月,Manus推出通用AI Agent,可以自己拆解任务、调用工具、浏览网页并连续完成复杂工作。公司在被收购前公布的年化经常性收入已经超过1亿美元。Meta宣布交易时明确提出,要把Manus的智能体能力带入Meta的AI产品体系,同时继续运营Manus原有服务。

随后发生的人员整合,比股权变化更加迅速。

Meta超级智能实验室负责人Alexandr Wang公开表示,MSL在新加坡因为加入大约100人的Manus团队而迅速扩大。到2026年3月,约100名Manus员工已经进入Meta新加坡办公室,创始团队获得Meta内部职务,Manus员工使用Meta企业账号工作,双方团队开始举行产品和技术会议。

这笔原本已经进入整合阶段的交易,很快遇到来自中国监管部门的阻力。

2026年1月,中国方面开始审查Meta收购Manus的交易。3月,Manus联合创始人肖弘和季逸超被限制离境,只能在中国境内活动并等待相关审查结束。

4月27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正式宣布,对外资收购Manus项目作出禁止投资决定,并要求当事人撤销收购交易。

一笔已经宣布完成、员工已经进入Meta、产品和工程团队已经开始协作的跨境AI并购,由此被迫倒转。

Manus的特殊之处也在这一过程中显现出来。

这家公司最重要的研发能力最初形成于中国,随后把总部、部分核心人员和业务重心迁往新加坡,再通过一家海外公司完成融资和出售。它提供了一条十分清晰的路径:中国创业者在境内完成早期研发,企业随后迁往海外,最终以境外公司的身份进入美国科技巨头。

对于传统制造业,这类交易涉及厂房、设备、专利和股权。对于AI公司,最重要的资产更多集中在人、代码、数据、工作流程和工程经验之中。

一个AI Agent怎样把用户指令拆成几十个步骤,怎样决定什么时候调用浏览器,怎样安排多个子任务,怎样处理任务失败,怎样控制推理成本,怎样维持长时间运行,很多关键能力并不存在于某一份专利文件里,而是分散在代码、内部工具和工程师长期积累的经验中。

Manus交易发生以后,中国进一步收紧了部分技术跨境管理规则,技术人员跨境部署、咨询和培训等形式也受到更多关注。Manus已经从一家公司的并购案,扩大成中国AI技术和人才跨境流动中的一个标志性案例。

到2026年6月,Meta开始执行双方拆分。

Manus和Meta停止数据共享,Manus人员失去Meta内部系统访问权限,Meta员工被要求停止在内部项目继续使用Manus,并把已经存在的相关项目迁移回Meta自己的系统。8月,Manus开始通知部分用户备份在Meta收购以后产生的数据,同时进行数据删除和恢复工作。

9月1日,Manus正式宣布重新独立运营,公司继续由肖弘、季逸超和张涛组成的创始团队领导。

资金也开始沿原来的交易路径倒退。

腾讯、HSG和真格基金等原有投资者参与了后续回购安排,回购价格仍以约20亿美元为基准。Meta退出Manus股权,原有投资者重新买回公司。

进入9月以后,重新独立的Manus又开始寻求约5亿美元融资,目标估值约40亿美元,并研究未来在香港上市的可能性。

一家公司在不到一年时间里经历了20亿美元级别出售、强制拆分、投资人重新回购以及再次融资,股权结构几乎绕了一整圈。

人员和技术却没有办法沿同样的路径完全回到原点。

从2025年12月底Meta宣布收购,到2026年6月双方真正建立系统隔离,中间已经过去约五个月。Manus百人规模团队进入Meta体系,双方工程师交换产品和技术思路,Manus团队接触Meta内部工作环境,Meta也在这段时间内深入了解一支成熟AI Agent团队的研发方式。

公司可以重新独立,股权可以重新转让,数据库可以切断连接,员工在共同工作期间形成的知识和经验已经进入双方团队。

就在Manus与Meta开始正式拆分几个月以后,Meta推出了Muse。

9月8日,Meta发布个人AI Agent Muse。Muse不再把自己定位成一个传统聊天机器人,而是直接进入用户的实际任务。

它拥有一台持续运行的云端虚拟机和浏览器,可以替用户浏览网页、填写表格、发送邮件、购物、处理客服事务、管理订阅和预订行程,也可以连接其他应用继续完成多步骤任务。用户关闭App以后,一些任务仍可以在云端继续运行。

Muse上线以后迅速扩大。

上线约两周后,下载量突破250万次,并登上美国苹果App Store免费应用榜第一。另一项统计显示,Muse推出12天以后下载量已经达到约280万次。

过去几年,ChatGPT、Claude和Gemini争夺的主要入口仍然是聊天窗口。Muse把竞争直接推进到了执行层面:用户不再只问AI应该怎么办,而是把电脑交给AI,让它自己完成。

这种产品结构与Manus此前建立的通用Agent路线非常接近。

Manus同样依靠独立云端执行环境,让AI规划任务、操作网页、调用工具并持续完成工作。Meta在宣布收购Manus时,也已经公开表示要把Manus技术整合进Meta AI产品。

时间线同样发生了重叠。

Meta表示,Muse团队从2026年初就已经开始内部使用这款产品。那段时间正处于Manus全面进入Meta体系、百人团队加入MSL并与Meta团队共同工作的阶段。

Manus和Muse之间没有公开代码记录可以证明Muse直接复制Manus代码,Meta则表示Muse是自行构建的产品,并由Muse Spark模型驱动。但两个产品在技术路线、产品设计和开发时间上的高度重合,使Manus团队在Meta内部工作过的五个月成为Muse发展过程中无法忽略的一段历史。

名字也十分接近。

Manus和Muse只相差几个字母,两者又同样指向个人AI Agent,不过名字本身没有办法证明两项技术之间存在直接继承关系。更值得关注的仍然是人员、技术路线和研发时间。

收购完成以后,Alexandr Wang曾把MSL新加坡团队的快速扩张直接与这支约100人的Manus团队联系在一起。随后几个月,这批产品、研发和工程人员整体进入Meta体系工作。交易拆分以后,Manus重新成为独立公司,创始团队恢复领导权,而此前进入Meta体系的百人团队也随之进入重新分流阶段。双方没有公布逐人的人员变动名单,这支团队在Meta内部几个月的工作经历,以及由此形成的产品、工程和技术交流,已经成为这场收购留下的另一部分资产。

这种人员流向对于AI并购尤其重要。

硅谷过去大量技术收购本身就是围绕人才展开。公司可以买,也可以关闭,真正值钱的是一整支已经配合成熟、能够快速把产品做出来的工程团队。Acqui-hire长期存在于硅谷并购市场,收购资金的一部分实际上承担着吸引创始人和核心工程师进入新公司的作用。

Manus恰好拥有Meta急需的一类人才。

Meta拥有世界级算力、大模型、社交网络和资本,却长期缺少一款真正进入用户日常生活的通用AI Agent。Manus已经解决了大量Agent工程中的实际问题,并且已经把产品推到真实用户面前。

几个月以后,Muse完成大规模上线。

Muse的爆发还带出了AI Agent背后另一条产业链。

传统生成式AI时代,市场的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GPU。用户提出问题,大模型完成推理并返回答案,GPU承担主要计算负载。

Agent开始替用户执行任务以后,整个计算流程发生变化。

一个Agent可能连续运行几十分钟甚至几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不断启动任务、停止任务、读取数据库、调用API、控制浏览器、检查状态、重新规划路径并启动新的子Agent。

大量工作落到了CPU。

AMD公开披露,传统AI服务器大约是1颗CPU配置4至8颗GPU,而Agent工作负载正在推动CPU和GPU比例逐渐向1比1靠近,一些智能体密集环境甚至可能配置更多CPU。

相关研究还显示,传统AI数据中心每吉瓦电力对应的CPU需求大约为3000万个核心,进入Agent时代以后可能上升到约1.2亿个核心。部分Agent任务中,工具调用和任务编排造成的等待时间可以占据整个运行延迟的大部分。

Muse把Agent从实验室和企业工具进一步推向普通消费者以后,这种变化开始直接影响数据中心硬件结构。

Intel、AMD和Arm重新成为AI基础设施投资者关注的对象。中国市场中的海光信息同时拥有通用CPU和DCU产品,也已经把AI Agent规模化发展写进公司业务方向。

过去几年由GPU主导的AI基础设施,也开始出现新的CPU需求周期。

腾讯则站在另一条路线上。

腾讯原本就是Manus的早期投资者之一。Meta交易被叫停以后,腾讯又参与后续的Manus回购安排。

微信和WeChat拥有超过14亿月活用户,同时拥有社交关系、小程序、支付、公众号、电商和大量现实商业服务入口。

个人Agent真正进入执行阶段以后,这些入口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订餐、付款、买票、预约、购物、转账、联系客服,本身已经存在于微信生态之中。Agent只需要取得足够权限,就可以把原来由用户一步一步完成的操作重新组织成一条自动化任务链。

Meta同样在WhatsApp、Instagram和Facebook上寻找这种入口。

未来的AI竞争也由模型本身继续向操作系统、支付、社交关系、商业入口和云端执行能力延伸。

Muse目前仍然面临一笔巨大的成本账。

传统聊天机器人一次对话可能只持续几十秒,Agent却可能连续运行大量模型调用、浏览器操作和云端计算。用户让Muse完成一次复杂任务,相当于同时占用模型、CPU、云端虚拟机、浏览器和网络资源。

Meta目前已经设置不同付费档位,行业仍在计算每个重度Agent用户真正对应多少推理和基础设施成本。

技术突破已经把Agent推向大规模消费市场,商业模式正在跟着产品继续寻找出口。

Manus则成为这场变化中一个特殊的节点。

2025年,它还是一家由中国创业团队建立、随后迁往新加坡的百人AI公司。年底,Meta以约20亿美元的价格将它收入旗下。

几个月以后,中国监管部门叫停交易,创始人在中国境内受到限制,公司被迫与Meta拆分,投资者重新把Manus买回。

到了2026年9月,Manus已经重新独立并计划新一轮融资;Meta则推出Muse,迅速登上美国App Store免费榜第一。

20亿美元级别的股权交易最终被撤销,双方在整合期间发生过的人员流动、技术交流和组织学习已经成为这场交易无法倒转的一部分。

Manus重新拿回了公司。

Meta没有拿到Manus。

但Meta已经拥有了Muse。

而中国监管部门在Manus案以后面对的,也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公司的注册地址或者一份收购合同。AI时代最重要的资产正在随着工程师移动,随着代码移动,随着一支研发团队进入另一家公司而移动。

厂房可以禁止出售,股权可以要求退回,交易可以宣布无效。

一支已经共同工作数月的AI团队所积累和交换过的东西,很难再装回原来的公司边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