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过去整整95年。

1931年9月18日晚，日本关东军在沈阳附近采取军事行动，随后迅速占领沈阳，并在短时间内把军事控制扩大到中国东北其他地区。美国当年的外交档案记载，日本军队在9月18日至19日占领沈阳、长春、安东和营口，此后继续扩大占领范围。美国国务院后来在历史资料中将这一过程概括为日本对中国东北的入侵和征服。

95年后，这段历史重新与日本现实政治产生联系。原因并不只在于9月18日这个特殊日期，更在于日本现任首相高市早苗24年前曾公开把满洲事变以来的战争解释为日本的“自存自卫”，并称自己至少认为那是一场为了“安全保障”而进行的战争。

2002年8月，高市早苗参加电视节目《Sunday Project》。主持人田原总一朗问及满洲事变以后日本对外战争的性质时，高市表示自己认为属于“自存自卫”。当田原指出满洲事变是日本关东军主动发动、战争发生在中国领土后，高市仍从当时日本所处的国际环境和安全需要解释战争，并表示自己至少认为那是一场为了安全保障而进行的战争。

当年的高市只是一名国会议员。24年后的今天，她已经成为日本首相。

身份变化使24年前那句话具有了不同分量。

九一八以后发生的事情已经成为历史事实。日本军队进入中国东北，占领中国城市，随后建立由日本控制的“满洲国”，侵华战争此后继续扩大。无论日本当时如何解释自身安全、战略利益或者在中国东北拥有的权益，都无法改变战争发生在中国领土、日本军队不断扩大占领范围这一基本事实。

日本自己在战后也曾对此作出明确结论。

1995年8月15日，日本首相村山富市在战后50周年谈话中表示，日本过去由于错误的国策走上战争道路，并通过“殖民统治和侵略”，给许多国家、特别是亚洲国家人民造成巨大损害和痛苦。村山称这些是“不容否认的历史事实”，并表示日本必须从历史教训中避免再次走上错误道路。

这使高市早苗2002年的表述产生了一个至今仍未失去现实意义的问题：一场已经被日本政府正式称为“侵略”的战争，是否还能因为发动战争的一方认为自己存在安全需要，就重新被解释成“为了安全保障的战争”？

九一八的历史恰好展示了这种语言为什么敏感。

1931年，日本方面同样曾以自身权益和安全为理由解释在中国东北采取军事行动。美国外交档案记载，日本方面后来曾把满洲军事占领解释为行使“自卫权”。但军事行动没有停留在最初发生冲突的地点，日本军队很快占领东北多座城市并继续扩大控制范围。

安全是每个国家都可以提出的理由，但安全不能单独决定战争的性质。

当一国军队进入另一国领土，占领城市，改变当地政治秩序并长期维持军事控制时，遭到军事行动的一方承受的是主权丧失、战争伤亡、家庭离散和长期社会创伤。侵华战争此后继续扩大，日本的军事扩张也延伸至亚洲更多国家和地区，战争最终给整个东亚和东南亚留下深重灾难。

95年后的日本已经与1931年的日本有根本区别。日本拥有民主政治制度、和平宪法和战后建立的国际同盟体系，战后数十年也以经济发展和国际合作重新建立了与亚洲国家的关系。

但就在九一八95周年前两天，日本下一阶段防卫建设的一份草案被披露。

日本共同社9月16日报道，日本政府准备在2026年底修订安全保障相关三份重要文件，其中下一期《防卫力整备计划》草案考虑在2027年至2031年度五年间引进约5.2万件无人装备，用于远程攻击、情报收集、警戒监视等军事任务。草案还估算，日本强化长射程导弹等“防区外防卫能力”的投入将超过9万亿日元，接近现行计划的两倍。

其中计划建设的无人航空力量规模约5万架，包括约1万架长航程对地攻击无人机、约1300架舰艇攻击无人机以及约7500架情报收集和警戒监视无人机。人工智能及无人装备相关能力投入可能达到约7万亿日元。共同社援引日本政府相关人士的信息称，2027年至2031年度五年防卫支出总额可能扩大至70万亿至80万亿日元，而现行2023年至2027年度计划约为43万亿日元。相关数字目前仍属于草案，最终方案有待日本政府年底确定。

日本政府推进这些计划有现实安全背景。草案将应对中国、俄罗斯和朝鲜的军事活动列为重要目标，日本近年来也持续加强长射程导弹、反击能力、无人装备、情报侦察和远距离作战体系建设。共同社的报道同时提到，相关建设也可能增加地区军备竞争的压力。

问题由此重新回到95年前留下的历史记忆。

亚洲国家面对日本军事力量增长时，很难只看到无人机数量和导弹射程。

中国记得1931年9月18日以后日本军队如何从沈阳向整个东北扩展；朝鲜半岛经历过日本殖民统治；东南亚多个国家和地区经历过日本军队占领。今天的日本与当年的日本不是同一个政治体制，但当日本重新拥有越来越强的远程打击能力时，日本最高政治领导人怎样定义过去的侵略战争，自然会成为邻国判断日本未来军事政策的重要背景。

如果过去的侵略能够被解释成“安全保障”，亚洲邻国就会进一步追问：安全的边界在哪里？

1931年的日本同样认为中国东北关系自身重大国家利益。当时的关东军也曾以自卫、安全和保护权益解释自己的军事行动。结果却是日本军队越过原有控制范围，占领越来越多中国领土，并最终把局部军事行动推向更大规模的战争。

这正是九一八今天仍然值得纪念的原因。

真正需要记住的，不只有1931年9月18日晚发生了什么，还包括战争如何被解释。

发动战争的一方往往能够找到自己的理由。安全、资源、国家利益、战略环境、外部威胁，都可能成为军事行动的依据。但对于遭到军队进入的国家和普通民众而言，战争最后留下的并不是这些政治词汇，而是被占领的城市、失去的家园、死亡的人口和几十年无法消除的历史伤痕。

战后日本能够重新获得亚洲社会相当程度的信任，一个重要基础正是日本政府曾经公开面对这段历史。

村山富市1995年的正式谈话没有用“安全保障”重新解释战争，而是明确使用了“殖民统治和侵略”，并提出日本必须正视历史事实、吸取历史教训、避免再次走上战争道路。

这种历史认识在日本军力受到严格约束的年代十分重要，在日本重新大规模建设远程打击和无人作战能力的今天更加重要。

日本有权根据现实安全环境制定自己的防卫政策，日本周边国家同样会依据日本曾经的军事扩张历史、当前武器能力以及日本政治领导人的历史认识，对这些政策作出自己的安全判断。

无人机本身不会决定一个国家未来选择什么道路，长射程导弹本身也不能证明历史将会重复。

真正影响邻国信任的，是军事能力不断增长的同时，日本能否继续明确区分侵略和自卫，能否继续承认过去战争给亚洲人民造成的灾难，能否让“国家安全”始终受到国际法、国家主权和战后和平原则的约束。

这也是高市早苗24年前那句话今天重新显得沉重的原因。

如果说出“为了安全保障而进行的战争”的只是一名普通政治人物，它首先属于个人历史观；当说过这句话的人已经成为首相，而日本同时准备大幅增加攻击型无人装备和远程打击能力时，它便会进入亚洲国家观察日本安全政策的现实背景。

九一八过去95年，亚洲不需要重新制造民族仇恨，也不需要让今天的普通日本人为上一代承担个人责任。

需要被保存的是历史事实本身。

日本军队曾经进入中国领土。

日本曾经占领中国东北。

侵华战争曾给中国人民带来巨大灾难，并成为日本在亚洲更大规模军事扩张的一部分。

这些事实不会因为95年过去而改变，也不应该因为“自卫”“安全保障”或者任何新的政治语言而改变。

日本未来拥有多少无人机、多少长射程导弹，是今天的防卫政策问题；日本如何解释九一八和侵华战争，则决定着这些武器被亚洲邻国放在怎样的历史背景下理解。

日本战后自己曾经给出过面向未来的答案。

1995年的村山谈话写道，应当回顾过去、从历史教训中学习，避免再次偏离人类社会和平与繁荣的道路。

95年后的九一八，这句话仍然具有现实意义。

一个国家可以更新武器，可以重新制定安全战略，也可以面对新的国际威胁。

但只有历史事实不能随着战略需要一起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