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17日清晨，中越边境爆发大规模战争。当天晚上，越共中央总书记黎笋之子黎坚成的婚礼仍在河内举行。

黎坚成后来回忆，2月16日越军全军警戒状态一度从一级调整到三级，第二天清晨中国军队就在北部边境发动进攻。婚礼当天晚上仍有多名越南高级领导人到场，父亲黎笋神情平静，婚礼结束后不久，他自己便重新归队。2017年接受采访时，他再次谈到这段经历，并称黎笋早在战争发生前多年就已经考虑过中越关系最终走向军事冲突的可能。

1978年前后的越南，已经同时把战略重心压向三个方向：进一步依靠苏联，以多年战争积累的军事力量处理印度支那事务，同时判断刚刚转向经济建设的中国会尽量避免再次卷入大规模战争。

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来自莫斯科。

中苏关系在上世纪60年代破裂，到70年代末，两国已经从意识形态分歧走向公开的地缘政治竞争。苏联同蒙古、印度保持紧密关系，越南在统一后也迅速向莫斯科靠近。北京面对的是苏联从中国北方一直延伸到东南亚的战略压力，河内则需要苏联的资金、能源、装备和外交支持，维持战后重建和不断扩大的军事体系。

1978年6月，越南加入以苏联为核心的经济互助委员会。11月3日，黎笋、范文同在莫斯科与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柯西金签署《苏越友好合作条约》。

条约第六条规定，一方遭到攻击或者面临攻击威胁时，双方立即进行磋商，并采取适当和有效的措施维护两国和平与安全。这份条约把越南进一步纳入苏联在亚洲的战略体系，也让河内在中越关系迅速恶化时拥有了一个强大的外部依靠。

1978年下半年，苏联向越南提供的军事物资不断增加，战机、坦克、防空系统和其他装备持续进入越南。1979年战争以后，双方又进一步扩大军事合作，金兰湾逐渐成为苏联在东南亚最重要的海空军活动基地之一。

与此同时，越南军队刚刚结束数十年的连续战争。

从抗法战争到越南战争，大批越军基层军官和士兵长期处于实战环境。1975年南北统一以后，越南拥有数量庞大的正规军，还接收了原南越军队留下的大量美国装备，并继续获得苏联武器。

1978年底，这支军队又进入柬埔寨。

红色高棉统治柬埔寨后，柬越边境冲突持续升级，红色高棉军队多次袭击越南边境地区，中国则成为红色高棉最重要的外部支持者之一。1978年12月25日，越南对柬埔寨发动全面军事进攻。越军快速突破防线，1979年1月7日进入金边，波尔布特政权失去首都，越南支持的新政权开始控制柬埔寨主要城市，红色高棉退往西部和泰国边境继续作战。

柬埔寨战场上的迅速推进进一步抬高了河内对自身军事实力的信心。越南刚刚击败南越政权，又在短时间内打进金边，长期战争形成的组织能力、动员能力和实战经验，在越南高层眼中仍然是最可靠的国家资本之一。

柬埔寨战争同时把越南、中国、苏联和美国卷进同一场地区对抗。

中国把越南出兵柬埔寨视为河内在苏联支持下扩大印度支那影响力的重要一步。美国和东盟国家同样担心越南长期控制柬埔寨改变东南亚力量格局。华盛顿减少对越援助，东盟国家要求越军撤出柬埔寨，越南则继续在当地维持庞大军事存在。

越南出兵柬埔寨以后，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五个东盟成员国迅速加强协调。泰国与柬埔寨直接接壤，对越军推进至泰柬边境尤其警惕，东盟在曼谷召开特别外长会议，并在1979年1月柬埔寨局势突变以及2月中越战争爆发后连续发表共同声明。日本随后同东盟加强外交协调，公开反对通过武力解决国际争端，对越南进入柬埔寨和中国进攻越南都持反对态度。西欧国家的立场也逐渐与东盟接近，当时欧洲共同体九国持续要求尊重柬埔寨主权和领土完整，对越援助受到限制，1979年部分粮食援助被暂停，同时继续通过联合国、红十字会和其他机构向柬埔寨难民及战争中的平民提供人道援助。美国、日本和西欧国家没有参加中越战争，也没有支持中国长期占领越南领土，外交重点逐渐集中到越军撤出柬埔寨、中国军队撤出越南以及防止苏联直接卷入战争。

1978年底，中国国内也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中国开始把国家政策重点转向经济建设。几乎就在同时，中美关系取得突破。1978年12月15日，北京和华盛顿宣布建交，1979年1月1日正式建立外交关系。

河内看到的是一个刚刚结束“文化大革命”、准备发展经济、改善同西方关系的中国。中国需要资金、技术和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国内政策正在发生重大转向。

中美接近的另一面，则是中苏竞争继续加深。

1979年1月底，邓小平访问美国。1月29日至30日与美国总统卡特举行会谈时，越南已经成为两国领导人谈话的重要内容。美国保存的会谈记录显示，邓小平直接向卡特谈到中国准备对越南采取一次有限军事行动，预计行动持续约10至20天，随后撤军。

卡特对此表示反对，担心中国采取军事行动会削弱国际社会对越南出兵柬埔寨的压力。中国最终仍然按照自己的计划行动。

进入1979年初，东南亚已经形成一条越来越清晰的国际对抗线。苏联站在越南背后，中国支持柬埔寨红色高棉并迅速改善同美国的关系，美国反对越南长期驻军柬埔寨，同时又不希望中国直接发动战争。几乎所有冷战主要力量都已经进入这场地区冲突。

中越两国之间积累的矛盾也在继续扩大。

除了柬埔寨问题，双方在陆地边界、北部湾和南海岛礁问题上长期存在分歧。1978年越南国内经济和社会政策变化波及大量华裔居民，大批华人随后离开越南，两国围绕华侨问题的相互指责不断升级。边境地区也频繁发生武装冲突，双方分别公布了大量越境、伤亡和领土侵犯记录，对许多具体事件的责任认定长期各执一词。

到1979年2月，外交关系已经接近全面破裂。

2月17日，中国军队从广西和云南方向越过边境。战争迅速扩大到越南北部多个省份。

当天晚上，黎坚成仍在河内举行婚礼。他后来回忆，参加婚礼的一些军队干部明显紧张，黎笋和其他高级领导人仍然正常交谈。婚礼结束后，他很快返回部队。

此前越南与苏联签署的友好合作条约也在战争爆发后进入现实考验。

苏联公开谴责中国，要求中国撤军，增加对越南的武器和物资运输，在远东、中苏边境和南海方向加强军事活动，同时继续向越南提供大量军事援助。苏军没有直接进入越南北部战场，也没有在中苏边境对中国发动全面军事行动。

越南获得了苏联的武器、运输、外交支持和随后多年持续增加的经济援助，北部战场仍由越南军队自行承担。

中国军队推进到越南北部多个城市后，于3月5日宣布开始撤军，3月中旬基本撤回中国境内。北京和河内随后都宣布自己取得胜利，双方公布的伤亡数字长期存在巨大差异。

战争结束后，越军没有撤出柬埔寨。

越南继续在柬埔寨维持大规模军事力量，中国和越南则在北部边境长期保持重兵。1979年的大规模战争结束后，边境枪炮并未完全停止。整个1980年代，中越边境继续发生多次严重武装冲突，老山、者阴山等地区成为长期军事对峙前线。

越南由此同时承担两条军事战线。

南方是柬埔寨长期驻军，北方是中越边境持续戒备。中国对越援助停止，日本暂停部分援助，西方和国际金融渠道受到影响，越南越来越依赖苏联及东欧经互会体系提供能源、物资、贷款和军事装备。

苏联每年向越南投入大量经济和军事援助，越南的对外贸易结构也迅速向苏联和东欧倾斜。大量国家资源被投入军队、边境防御和柬埔寨驻军，国内经济长期承受压力。

战后重建原本已经十分困难，计划经济效率低下、农业和工业生产不足、美国贸易禁运、长期军事动员又进一步加重财政负担。到1980年代中期，越南经济陷入严重危机，通货膨胀急剧上升，居民生活和商品供应受到严重影响。

1986年，越共六大启动“革新开放”，越南开始逐步放松计划经济体制，引入市场机制，重新调整外交和经济方向。

外部环境也已经发生变化。

苏联在1979年底进入阿富汗战争，此后长期承受军事和经济压力。进入1980年代后期，苏联国内改革、财政困难和东欧政治变化不断加深，对海外盟友长期提供巨额援助越来越难以维持。

1989年，越南从柬埔寨撤出主要部队。

1991年，苏联解体。同年，巴黎柬埔寨和平协议签署。11月，越共中央总书记杜梅和部长会议主席武文杰访问北京，中越两国恢复关系正常化。

十多年前支撑河内战略选择的国际格局已经消失。

1978年的越南拥有苏联支持，拥有一支刚刚经历长期战争的庞大军队，也刚刚在柬埔寨取得快速军事进展；1979年的中国则开始改革开放，与美国建交，同时继续面对苏联的战略压力。

这些条件在河内的决策中被同时放在了一张桌子上。

苏联继续援助越南，却没有直接同中国开战；越南军队能够长期维持两条战线，却为此投入巨大的人力和财政资源；中国开始集中力量发展经济，也在1979年决定发动边境战争。

1979年2月17日晚，黎坚成的婚礼在河内举行。几个小时之前，中越边境已经全面开火。

这场战争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战争形成的地区对抗却延续了十余年。越南长期驻军柬埔寨，中越边境持续军事化，苏联援助成为越南维持国家经济和军事体系的重要支柱。直到1989年至1991年，越军撤出柬埔寨、苏联走向解体、中越恢复正常关系，这场始于70年代末的地区对抗才逐渐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