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十年,中国在非洲大陆修建了大量铁路、公路、港口、桥梁、电站和工业园区。从东非的肯尼亚到西非的尼日利亚,从埃塞俄比亚的高原到赞比亚的铜矿区,中国企业参与建设的基础设施逐渐改变了非洲部分地区的交通网络、能源供应和经济格局。
这些工程也使中国成为非洲经济发展中不可忽视的参与者。中国资金、工程技术和制造业产品不断进入非洲市场,非洲的石油、铜、钴、铁矿石及其他资源则大量流向中国。基础设施建设与资源贸易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延续数十年的经济合作关系。
中国与非洲的基础设施合作并非始于近年来的"一带一路"倡议。早在20世纪70年代,中国便参与修建连接坦桑尼亚与赞比亚的坦赞铁路。
当时的中国经济尚不发达,却为这条全长约1860公里的铁路提供了9.88亿元人民币无息贷款,并派遣大批工程技术人员参与建设。铁路于1970年开工,1976年正式投入运营,连接赞比亚内陆地区与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港,为赞比亚的铜矿出口提供了新的运输通道。
在当时南部非洲的政治环境下,这条铁路还具有摆脱对南部白人少数统治政权控制的运输线路依赖的意义。建设期间,超过160名中国和非洲工作人员遇难,其中包括64名中国人员。坦赞铁路由此成为中国与非洲早期合作的重要标志。
进入21世纪,中国经济快速增长,国内基础设施建设积累了大量工程经验,国有建筑企业、铁路装备制造商和大型工程承包商逐步向海外扩张。与此同时,非洲许多国家仍面临交通成本高、电力供应不足、港口设施落后以及工业基础薄弱等问题。
双方的需求逐渐形成交汇。非洲需要资金和基础设施,中国企业需要海外市场,中国制造业则需要能源、矿产和新的商品销售渠道。
2013年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后,铁路、公路、港口和能源工程进一步成为中非合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政策性银行、商业银行和企业通过贷款、工程承包、股权投资及运营合作等不同方式参与项目建设。
肯尼亚蒙巴萨至内罗毕标准轨铁路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工程之一。
这条于2017年投入运营的铁路全长约480公里,连接印度洋沿岸的蒙巴萨港与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中国企业承担了主要建设工作,中国融资也为工程提供了重要支持。
在铁路建成以前,两地之间的客运和货物运输长期依赖公路及旧铁路。新铁路开通后,旅客能够在约四五个小时内完成两地旅行,大宗货物也获得了新的运输选择。
对于肯尼亚而言,铁路不仅是一条交通线路,还关系到港口货物向内陆地区的运输效率,以及未来东非区域贸易网络的发展。
不过,庞大的建设成本也使蒙内铁路成为肯尼亚公共债务和项目经济效益争论的焦点。铁路能否形成足够的货运收入、长期维护费用由谁承担、贷款偿还是否加重财政压力,始终影响着工程的后续发展。
类似的铁路建设也出现在埃塞俄比亚和吉布提之间。
埃塞俄比亚是非洲人口大国,却没有自己的海岸线,对外贸易高度依赖吉布提港口。由中国企业承建、使用中国贷款融资的亚吉电气化铁路于2018年开始商业运营,连接埃塞俄比亚首都地区与吉布提的海运通道。
铁路改变了两国之间部分货物的运输方式,也为埃塞俄比亚发展制造业和出口加工产业提供了新的条件。工业园区、仓储中心和铁路货运系统逐步形成联系,使原本分散的基础设施开始成为区域产业链的一部分。
中国企业在非洲建设的港口同样具有重要经济意义。
2023年,位于尼日利亚拉各斯州的莱基深水港正式启用。中国港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参与投资、建设和运营,中国国家开发银行提供融资支持。该港口具备停靠大型集装箱船的条件,为尼日利亚扩大海运能力提供了新的基础设施。
对于拥有庞大人口和消费市场的尼日利亚而言,港口的意义不仅在于装卸货物,还涉及进口商品价格、企业物流成本、出口竞争力以及周边工业的发展。
铁路将内陆与港口连接,公路将城市与工业区连接,电站为工厂提供能源,通信设施则支持商业活动。中国在非洲的工程项目逐步从单独的交通建设延伸至产业和城市发展。
除交通设施外,中国企业还广泛参与水电站、输变电线路、太阳能项目和其他能源基础设施建设。许多非洲国家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却长期受到电力短缺影响,矿山和制造业企业不得不依赖成本较高的自备发电设施。
稳定的电力供应能够改善生产条件,也为居民生活、医疗服务及商业活动带来便利。随着太阳能设备、储能技术和电网设备产业发展,中国制造的相关产品也越来越多地进入非洲市场。
中国对非洲的经济参与还涉及矿业和制造业。在刚果民主共和国,中国企业参与铜、钴等矿产开发;在赞比亚,铜矿开采与相关基础设施长期吸引中国资本;在其他非洲国家,中国企业也投资工业园区、建材生产、加工制造和物流设施。
这些投资能够增加产能、带来就业和出口收入,同时也使矿产资源开发与国际市场价格、企业经营和当地监管紧密联系。
对于非洲国家而言,资源开发带来的长期利益并不只取决于出口多少矿石。矿产能否在当地加工、企业能否培养本土技术人员、税收能否转化为公共服务,以及环境和劳动权益能否得到保障,同样影响着经济发展的实际成果。
随着中非经济关系扩大,贸易规模已经达到新的水平。
2025年,中国与非洲的货物贸易总额达到约3480亿美元,创下历史新高。其中,中国向非洲出口约2250亿美元,自非洲进口约1230亿美元。非洲对中国的货物贸易逆差超过1000亿美元。
这一贸易结构反映了双方经济发展的差异。中国向非洲出口机械设备、汽车、电子产品、电气设备和其他工业制成品,非洲则向中国供应石油、铜、钴、铁矿石以及农产品等商品。
中国制造业为非洲市场提供了大量价格具有竞争力的产品,但持续扩大的贸易逆差也使非洲本土制造业的发展面临挑战。进口机械设备能够提高生产效率,而大量进口成品同样可能挤压当地企业的市场空间。
基础设施建设与贸易扩张之间形成了密切联系。铁路和港口可以降低非洲商品的运输成本,却并不必然改变当地以原材料出口为主的经济结构。如果工业基础、技术能力和本土供应链不能同步发展,交通设施的改善也可能主要表现为资源出口更加便利、工业制成品进口更加迅速。
大规模融资则带来了另一项长期挑战。
根据波士顿大学全球发展政策中心建立的中国对非贷款数据库,2000年至2024年,中国贷款机构向非洲政府及区域机构承诺的贷款累计约1809亿美元。这些资金涉及交通、能源、水利和其他公共项目。贷款承诺并不等于已经实际发放的金额,也不能直接视为未偿还债务。
中国在非洲的经济活动包含不同的资金模式。部分项目属于援助,部分属于政府或企业贷款,还有部分是中国企业直接投资或工程承包。大型工程合同金额也不能直接等同于中国在当地的股权投资。
对于依靠借款建设的项目,经济收益与偿债能力成为重要考验。铁路、电站和港口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形成稳定收入,而贷款本息、设备维护以及运营支出却需要持续支付。
一些非洲国家近年来出现债务压力,部分涉及中国贷款,其他债务则来自国际金融机构、商业债券持有人和不同国家的双边债权人。具体项目的贷款条件、债务规模和实际收益存在明显差异,不能用一种结论概括整个非洲大陆。
债务问题也改变了中国在非洲的融资方式。
波士顿大学的统计显示,2024年中国对非洲新增贷款承诺约21亿美元,远低于2016年的高峰。过去以大规模基础设施贷款推动项目建设的方式,正在逐渐向规模较小、商业可行性更受重视的项目,以及企业投资和其他融资安排转变。
2024年9月举行的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上,中国宣布将在随后三年向非洲提供总计3600亿元人民币的资金支持安排,其中包括2100亿元信贷资金额度、800亿元不同形式的援助,以及不少于700亿元的中国企业投资。有关安排还涵盖基础设施、农业、产业链合作与清洁能源等领域。
这项计划显示,中国并未停止参与非洲经济建设,但未来合作更加重视产业、贸易和投资之间的联系。已经建成的铁路和港口需要持续运营,新的工业项目需要市场支持,融资机构则越来越关注投资回报和风险。
非洲国家自身的政策选择也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国家希望将矿产开采与本地加工结合起来,通过工业园区、能源建设、技术培训和贸易政策提高本土生产能力,而不是长期依赖原材料出口。
对中国而言,非洲既是重要的资源供应地,也是工业产品销售市场和企业海外发展的空间。对非洲而言,中国则是基础设施建设、设备供应、融资及产业投资的重要合作伙伴。双方的经济关系还受到国际原材料价格、非洲各国财政状况、政治环境以及全球大国竞争的共同影响。
从20世纪70年代的坦赞铁路,到21世纪的蒙内铁路、亚吉铁路和莱基深水港,中国在非洲的经济足迹已经跨越半个多世纪。那些穿越草原和高原的铁路、沿着海岸建成的码头、为城市和工厂供电的电站,构成了这段合作历史中最直观的部分。
然而,基础设施投入使用之后,经济效果仍需要经过更长时间的检验。货运量、工业产值、就业机会、财政收入与债务偿还能力,将逐渐决定不同项目的实际价值。
未来的中非合作,既需要继续改善交通、能源和产业基础,也需要面对贸易结构失衡、债务压力、环境保护和本土就业等现实问题。
半个世纪前,中国帮助赞比亚修建了一条通往印度洋的铁路。半个世纪后,中国资本、技术与商品已经深入非洲众多国家的经济生活。铁路与港口正在持续运转,而围绕这些设施形成的产业、贸易和融资关系,仍在不断塑造中国与非洲之间的联系。

读者评论
0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