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中国人熟悉海参崴，却很少想到，最近十多年里，一次次把这个名字重新推回国际舆论场的，是几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外国政治人物。

2014年3月，习近平访问德国，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在总理府设宴，并送给习近平一张18世纪的中国古地图。

德国政府留下的视频中，默克尔当场介绍，这是一张“大约1735年在欧洲绘制的第一张精确的中国地图”。地图由法国制图师Jean-Baptiste Bourguignon d’Anville绘制，依据当时欧洲传教士获得的中国地理资料制作。

礼物送出后，另一张1844年由英国制图师John Dower绘制的《中国和日本》地图开始在中文互联网上大量流传。

那张地图上的清朝疆域更加辽阔，东北方向一直延伸到后来进入俄罗斯版图的部分地区。两张地图很快混在一起，1844年的Dower地图被大量文章配上“默克尔送给习近平的地图”这一说法。

实际上，默克尔手中的是1735年的d’Anville地图；中文网络后来广泛传播的大片清朝疆域图，则出版于1844年的英国伦敦。

十多年后，海参崴真正被一名欧洲国家外长直接喊进了议会。

2025年4月23日，波兰外交部长拉多斯瓦夫·西科尔斯基在波兰众议院发表年度外交政策演说。

当天的讲话大篇幅谈到俄罗斯、乌克兰战争以及俄罗斯与东欧国家的关系。西科尔斯基谈到俄罗斯横跨11个时区的巨大国土，随后将话锋转向俄罗斯历史上的扩张。

“与其幻想重新征服华沙，不如担心你们能不能保住Haishenwai。”

他没有使用Vladivostok，而是直接说出了“海参崴”的汉语拼音Haishenwai。

一个波兰外交部长站在华沙的议会讲台上，谈俄罗斯扩张时，把一个中国旧地名摆到了俄罗斯面前。

一年多以后，符拉迪沃斯托克又出现在俄乌战争的话题中。

2026年9月1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发表讲话，警告俄罗斯主要机场和空域正越来越受到乌克兰远程无人机行动影响。

他透露，美国曾要求乌克兰在8月25日至27日期间暂停攻击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乌克兰接受了这一要求。

随后，另一个“全球大国”也要求乌克兰在特定时间内暂停朝符拉迪沃斯托克方向实施打击，乌克兰同样接受。

几天后，乌克兰外交部进一步确认，提出这项要求的是中国。当时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丁薛祥正在俄罗斯远东出席东方经济论坛，中国方面希望乌军不要攻击中国高级代表团所在区域。

海参崴就这样再次和中国、俄罗斯、乌克兰同时出现在一条国际新闻里。

与此同时，赖清德关于《瑷珲条约》的那段讲话也不断被重新翻出来。

2024年9月，赖清德接受台湾媒体采访时谈到两岸关系，随后把话题拉到了俄罗斯。

他提到1858年的《瑷珲条约》，以清朝当年失去给沙俄的大片土地反问北京：如果对台湾的主张源于所谓“领土完整”，为什么没有向俄罗斯提出同样的历史领土问题。

赖清德提到的，正是改变中国东北边界的一连串历史事件。

19世纪中叶，清朝同时陷入太平天国战争和第二次鸦片战争。

沙俄军队和移民沿黑龙江不断向南推进。到1856年，俄国势力已经实际占据黑龙江左岸及下游部分地区。

1858年，沙俄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率军事力量压向黑龙江，在清政府内外交困之际迫使黑龙江将军奕山签订《瑷珲条约》。

黑龙江以北大片土地进入沙俄控制，乌苏里江以东地区暂由中俄共管。

两年后，英法联军攻入北京。

1860年，沙俄又通过《北京条约》取得乌苏里江以东直至日本海的大片地区，包括今天俄罗斯滨海边疆区所在区域。俄国随后在太平洋沿岸建立符拉迪沃斯托克。

一百六十多年后，俄罗斯军队又越过了另一个邻国的边境。

2022年2月，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

战争持续数月后，俄罗斯宣布吞并顿涅茨克、卢甘斯克、赫尔松和扎波罗热四个乌克兰地区。

2022年10月12日，联合国大会以143票赞成、5票反对、35票弃权，通过决议谴责俄罗斯试图吞并这四个地区，并要求俄罗斯撤出乌克兰领土。

1858年的黑龙江边境，面对沙俄军事压力的是陷入战争中的清朝。

1860年的北京陷落后，沙俄继续取得乌苏里江以东土地。

2022年的乌克兰，俄罗斯军队再次越过国际边界，战争随后伴随着新的领土吞并。

两个时代相隔160多年。

一个发生在中国东北，一个发生在今天的东欧。

而海参崴，正是19世纪那场俄罗斯远东扩张留下来的城市之一。

中国人一直保留着它原来的中文名字。

2023年，中国自然资源部发布新的《公开地图内容表示规范》。

规范明确要求，中文版公开地图标注俄罗斯部分地名时，“符拉迪沃斯托克”后面括注“海参崴”。

同一批地名还有：

“乌苏里斯克”括注“双城子”；

“哈巴罗夫斯克”括注“伯力”；

“布拉戈维申斯克”括注“海兰泡”；

“萨哈林岛”括注“库页岛”；

“涅尔琴斯克”括注“尼布楚”；

“尼古拉耶夫斯克”括注“庙街”；

“斯塔诺夫山脉”括注“外兴安岭”。

海参崴、伯力、海兰泡、双城子、库页岛，这些19世纪中国东北历史中的名字，继续以中文历史地名的形式留在今天的中国地图规范里。

到了20世纪末，中俄开始重新处理两国之间漫长的陆地边界。

1991年以后，中俄陆续签署东段、西段以及相关边界协定。

2004年10月14日，两国签署《关于中俄国界东段的补充协定》。中国外交部随后公布的中俄联合公报称，这份协定与1991年和1994年签署的边界协定一道，将4300多公里中俄边界线走向全部确定。

国界稳定下来，海参崴这个名字却没有消失。

2014年，默克尔送给习近平一张1735年的中国古地图，随后另一张1844年的清朝地图在中文互联网引发长达多年的讨论。

2024年，赖清德把《瑷珲条约》和俄罗斯远东摆上台湾政治话语。

2025年，波兰外长西科尔斯基站在议会讲台上，直接用中文拼音喊出“Haishenwai”。

2026年，泽连斯基谈到乌克兰对俄罗斯纵深目标的远程打击，又说到了符拉迪沃斯托克。

更具戏剧性的是，要求乌克兰暂时不要向符拉迪沃斯托克方向发动攻击的国家，后来被乌克兰方面确认正是中国。

而在中国自己的公开地图规范中，“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哈巴罗夫斯克（伯力）”“布拉戈维申斯克（海兰泡）”“萨哈林岛（库页岛）”依然并列存在。

波兰人谈俄罗斯扩张，提到了海参崴。

赖清德谈北京的领土叙事，翻出了《瑷珲条约》。

泽连斯基谈乌克兰无人机深入俄罗斯，又说到了符拉迪沃斯托克。

160多年前，沙俄趁清朝陷入战争和内乱，将边界不断向中国一侧推进。

160多年后，俄罗斯与乌克兰的战争再次让领土、边界和军事力量成为欧洲最沉重的话题之一。

几个彼此毫无关系的人，最后都绕回了俄罗斯太平洋沿岸的同一座城市。

地图上的国界早已改变。

海参崴这个中国名字，却一直留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