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檀香山。

杨虎城身穿白色西装，戴着礼帽，手中拄着手杖。妻子谢葆真站在身旁，年幼的杨拯中站在父母之间。一家三口衣着整洁，神情平静，身后是异国街景。

那时，他们已经离开中国，仍可以自由旅行，也可以继续留在海外。

几个月以后，这一家三口先后回到中国。此后的十多年里，他们再也没有恢复照片中的生活。

1936年12月，张学良、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扣留蒋介石，要求停止内战、共同抗日。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陪同蒋介石返回南京，随即失去自由。杨虎城也很快失去原有军政权力，1937年被安排出国考察。

谢葆真带着杨拯中同行，一家人经美国前往欧洲。

檀香山的这张照片，就留在这段海外旅程之中。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身在海外的杨虎城不断要求回国，希望重新参加抗战。

此时的他已经远离国内政治中心。

继续留在国外，他至少不必重新落入南京政府的控制之中。日本军队正在中国不断推进，杨虎城却仍决定结束海外生活，返回中国。

1937年秋天，他踏上归途。

11月，杨虎城抵达香港，随后进入内地，并被带往南昌。

他没有重新得到军队，也没有走上抗日前线。

等待他的，是扣押。

从此以后，杨虎城开始了长达十二年的囚禁生活。

谢葆真当时还没有和丈夫一起被关押。得知杨虎城已经失去自由后，她带着杨拯中赶往南昌寻找丈夫。

她和孩子原本还在监牢之外。

1937年12月，母子二人也被控制。

檀香山照片里的三个人，至此全部失去自由。

杨虎城是西安事变的发动者之一，谢葆真却没有参与兵谏，杨拯中更只是一个孩子。

政治清算仍然进入了这个家庭。

此后，一家人被辗转关押在湖南、贵州、重庆等地。没有正常生活，也没有明确的获释日期。杨拯中从一个跟着父母出国旅行的孩子，开始在囚禁中度过自己的少年时代。

1937年的照片里，他还站在父母中间，个子只到父亲胸前。

十年过去，他没有走出监禁。

谢葆真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则在长期囚禁中不断恶化。

1947年2月，她死于重庆囚禁期间。

十年前，她还站在檀香山的阳光下。那时她可以带着孩子继续留在海外，也可以去往别的地方。丈夫回国以后，她又带着孩子回去寻找丈夫，最后把自己的余生也留在了囚禁之中。

杨虎城仍然没有获释。

1949年，国民党在大陆战场不断败退，重庆的局势已经越来越紧张。此时距离杨虎城被扣已经过去十二年。

9月6日，杨虎城在重庆被杀。

已经长大的杨拯中也在同一天遇害。

与他们一同遇害的，还有杨虎城年幼的女儿杨拯贵以及宋绮云一家。

1937年檀香山照片里的父亲和儿子，十二年后死在了同一天。

杨虎城出国时已经离开了危险的政治环境，全面抗战爆发后，他为了回国抗日重新踏上归途。谢葆真原本没有被关押，丈夫失去自由后，她又带着孩子赶到丈夫身边。

一次回国，一次寻夫，把一家三口重新带回了那个他们已经离开的政治漩涡。

杨虎城没有等到重新领兵抗日。

谢葆真没有等到丈夫获释。

杨拯中从童年一直被囚到青年，最终又和父亲死在同一天。

而1937年的檀香山照片，把这一切发生之前的他们留了下来。

杨虎城穿着白色西装，手扶手杖；谢葆真站在身边；杨拯中被父母围在中间。那时候，没有牢房，没有看守，也没有一道铁门决定他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他们甚至已经身在海外。

几年以后，谢葆真死在囚禁之中。

十二年以后，照片里的父子死在重庆。

那张全家福留下的，成了杨虎城一家最后一段仍然可以自己决定去哪里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