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朝焚书、清代文字狱,到20世纪的文化大革命,再到今天以法律法规、行政监管、互联网平台审核和算法管理构成的信息治理体系,中国历史上对于思想、文字和公共表达的限制,在不同政治制度和技术条件下不断以新的形式出现。各个时代的统治结构、意识形态和法律制度并不相同,但贯穿其中的一条历史线索始终清晰:当统治者把思想一致和政治稳定联系在一起,把不同意见视为可能影响既有权力秩序的风险时,对知识、文字和信息传播的控制便会随之加强。
这种政治逻辑在中国历史上的出现,甚至早于秦始皇统一六国。《国语·周语上》记载,西周周厉王时期,面对国人公开批评,周厉王命卫巫监视议论者,被发现批评朝政者可能遭到处罚,最终形成“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的局面。召公劝告周厉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认为堵塞民众言论如同堵塞河流,积聚到一定程度必然造成更严重后果。周厉王没有接受劝告,三年后发生国人暴动,他被迫逃离镐京。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后来成为中国政治文化中关于权力与言论关系最著名的警句之一。它揭示的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新闻自由或者民主制度,而是一个更早出现的治理问题:压制批评可以让公开反对声音暂时减少,却无法同时消除产生不满的社会原因。当统治者把沉默理解为服从甚至认同时,公开信息的减少还可能使权力越来越难以了解真实社会。
两千多年间,中国政治制度数度改变,控制言论的方法也不断变化。从秦代直接限制知识来源,到清代追究文字含义,再到文化大革命时期要求政治思想和公开立场保持一致,进入互联网时代以后,信息管理进一步延伸到平台审核、账号管理和算法传播。其变化可以概括为一条越来越复杂的历史路径:控制知识、控制文字、控制思想,再到控制信息能够如何传播。
秦朝焚书:统一六国之后进一步控制政治思想来源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完成六国统一,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中央集权帝国。六国原有的政治制度、历史记忆和思想传统并没有随着军事征服立即消失,如何建立适应统一帝国的新政治秩序,成为秦朝统治的重要问题。
公元前213年,一场关于分封制和郡县制的朝廷争论成为焚书事件的直接起点。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博士淳于越引用古代制度,主张分封皇室子弟和功臣,认为不按照古代经验治理国家难以长久。丞相李斯随后反驳,认为儒生利用《诗》《书》和古代制度批评现实政策,会造成“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最终削弱皇帝政令的权威。
李斯随后提出焚书建议,除秦国史书、博士官掌握的典籍以及医药、卜筮、农业等书籍外,民间收藏的《诗》《书》和诸子百家著作受到限制和销毁。其政治目标与当时秦帝国正在推进的中央集权密切相关:军事统一完成以后,朝廷进一步试图减少不同历史传统和政治思想被用于批评现实制度的空间。
焚书因此不仅涉及文化典籍的毁灭,也直接触及政治解释权。对于刚刚建立的秦帝国而言,六国旧贵族、诸子学派以及儒家经典保存着大量不同于秦制的政治经验。一个人能够阅读什么历史,也影响他能够用什么标准评价现实。限制这些知识来源,意味着朝廷不仅决定现实政治制度,也试图缩小社会能够用来评价这套制度的思想范围。
次年发生的“坑儒”事件又进一步强化了秦始皇压制知识阶层的历史形象。《史记》记载,秦始皇因方士侯生、卢生逃亡而追查咸阳诸生,最终有四百余人被处死。关于这些被处死者究竟应主要称为儒生、方士还是其他知识人物,后世史学界存在不同解释,因此“焚书坑儒”作为一个整体概念不能简单理解为秦朝试图消灭所有儒家思想。历史文献能够确定的是,秦始皇时期确实发生了大规模焚毁特定书籍和处死一批议论朝政者的事件。
秦朝建立十余年后即告灭亡。焚书和处死知识人物并不能单独解释秦亡,但秦代留下了此后中国政治史反复出现的一种统治方式:当现实制度受到思想和历史经验挑战时,权力可以选择回应批评,也可以选择限制批评所依赖的知识来源。
清代文字狱:从限制知识进一步发展到追究文字
秦朝控制的重点主要是书籍和政治思想来源,到清代尤其康熙、雍正、乾隆时期,对言论的控制发展出另一种形式——文字本身可能成为政治案件的依据。
清朝由满洲贵族建立,在完成全国统治以后,一方面继承儒家政治传统、通过科举吸纳汉族士人进入官僚体系,另一方面长期面对明清易代、反清复明以及华夷观念带来的政治合法性问题。涉及明朝历史、满汉关系、皇室称谓以及清朝统治正当性的文字,因此具有高度政治敏感性。
清代文字狱并非单一案件,而是一系列由著作、诗词、书信、历史编纂甚至文字隐喻引发的政治追究。相关研究通常认为,文字案件在顺治、康熙时期已经出现,到雍正、乾隆时期明显增加,乾隆朝尤其伴随着大规模书籍审查和禁毁。现代研究也把这一时期视为清代文字审查最集中的阶段之一。
与秦代焚书相比,文字狱所形成的控制更加深入。秦朝可以公布哪些书必须销毁,而文字狱的边界有时取决于一句诗、一个字或者一段历史叙述可能被赋予什么政治含义。作者不仅需要考虑自己真正想表达什么,还必须考虑统治者可能怎样解释这些文字。
这种不确定性会产生比直接禁令更持久的影响。当一个写作者无法准确知道哪些表达可能带来政治风险时,最安全的选择就是主动回避敏感主题。国家无需阅读每个人写下的每一句话,政治处罚本身就能够逐渐转化成社会内部的自我约束。
中国言论控制由此从控制知识来源进一步进入控制文字表达的阶段。
文字狱同时改变了知识与政治之间的关系。在一个能够因为历史评价、民族称谓或者文字隐喻承担政治后果的环境里,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都可能需要首先考虑政治安全。现实政治权力由此进入历史书写、文学表达和知识生产内部,使“什么能够被写下来”成为统治秩序的一部分。
文化大革命:从禁止表达转向规定正确思想
1966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使中国历史上的思想控制进入完全不同的政治环境。
秦朝和清朝的言论控制主要由皇权国家自上而下实施,文化大革命则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以后,由现代政党组织、国家机构、宣传系统以及大规模群众政治运动共同推动。政治思想不再只是统治者限制某些书籍或者文字的问题,而成为个人政治身份和社会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阶级斗争”被置于高度重要位置的政治环境中,学校、大学、报刊、出版社、科研机构、文艺单位和政府机关都受到政治运动冲击。知识分子、干部、教师、作家以及大量普通民众因为政治立场、家庭背景、历史关系或言论受到批判和迫害,正常教育、科研和文化活动遭到严重破坏。
1981年6月,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对文化大革命作出正式否定。《决议》认为,发动文化大革命所依据的关于中国阶级形势和党内政治状况的判断是错误的,并明确指出把文化大革命解释为反对所谓“修正主义路线”或“资本主义道路”的斗争缺乏事实依据。
文化大革命与古代焚书和文字狱最大的区别之一,在于思想控制不再主要表现为告诉人们不能说什么,而进一步发展为要求人们公开表达应该说什么。
政治口号、思想学习、公开表态、批判活动和政治身份判断共同构成日常社会生活的一部分。个人是否保持沉默已经不足以证明政治安全,公开表达正确立场本身可能成为政治忠诚的一部分。
从秦代到清代,再到文化大革命,中国思想控制由此出现明显递进:秦朝试图限制能够挑战现实政治的知识来源;清朝进一步追究文字本身可能包含的政治意义;文化大革命则把政治思想延伸到个人身份和公开立场。
控制知识,逐渐发展为控制文字,再发展为控制思想和政治表达。
这种制度最大的政治后果之一,是公开表达与真实认知可能越来越分离。当个人为了安全而重复政治上允许甚至要求表达的观点时,社会表面的高度一致并不能准确反映真实社会意见。信息失真随后又可能进入政府机关和政治决策过程,使掌权者越来越难获得不同层级的真实反馈。
互联网时代:审查进入平台、账号和算法传播体系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结束了文化大革命式群众政治运动,教育、出版、科研和社会文化生活逐步恢复。但国家对政治信息、新闻传播和公共言论的管理并未退出,而是随着互联网普及逐步发展出更加制度化和技术化的监管体系。
中国现行宪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享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和示威的自由。 与此同时,中国已经建立覆盖互联网内容生产、平台责任、账号管理、网络安全以及算法推荐的法律和行政监管体系。
2019年公布、2020年施行的《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要求网络信息生产者不得制作、复制和发布包括危害国家安全、颠覆国家政权、破坏国家统一等在内的违法信息,同时要求网络平台建立用户注册、账号管理、信息发布审核、评论审核、实时巡查和应急处置等制度。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将这一制度定位为网络综合治理体系的一部分,目标包括弘扬“正能量”、处置违法和不良信息以及建设“清朗”网络空间。
2022年3月实施的《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进一步把算法纳入监管范围。规定要求算法推荐服务提供者建立信息发布审核等制度,不得利用算法传播法律法规禁止的信息;具有舆论属性或者社会动员能力的算法推荐服务,还需要履行算法备案等义务。
2025年10月修改、2026年1月1日起施行的新《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进一步明确规定“网络安全工作坚持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并继续把维护网络空间主权、国家安全和社会公共利益列入法律目标。修改后的法律还首次将人工智能安全与发展正式纳入网络安全法律体系。
中国政府对这些制度的官方解释主要集中在国家安全、社会公共利益、公民合法权益以及治理诈骗、色情、暴力、虚假信息和其他违法内容。网信部门长期强调依法治网、网络平台主体责任以及建设良好网络生态。
现代互联网监管与秦代焚书、清代文字狱以及文化大革命显然不是相同的制度。今天的信息社会规模、传播速度、法律体系和国家治理结构已经完全不同,但技术变化使权力介入公共表达的方式出现了新的阶段。
秦始皇要控制一本书,需要找到它并将其销毁;清代官府要追究一段文字,需要发现作者和作品;文化大革命依靠政治运动、组织体系和群众动员塑造思想环境;互联网时代的信息管理则可以发生在内容发布、审核、搜索、推荐、转发和账号运营的整个传播链条之中。
控制对象也由此发生变化。
过去最重要的问题是一本书能不能存在。
后来变成一句话能不能写。
再后来变成一个人必须公开表达什么政治立场。
进入算法时代以后,还增加了新的问题:一条信息即使存在,又有多少人能够看到它。
现代信息权力因此已经不仅涉及删除什么,也涉及推荐什么、降低什么内容的传播能力、哪些账号能够继续运行,以及什么信息能够进入公共视野。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两千多年言论控制史出现了一条越来越清晰的技术演变轨迹:
控制知识来源——控制文字表达——控制政治思想——控制信息传播。
不同时代的政治语言变化,维护既有权力结构的逻辑持续存在
把秦朝、清朝、文化大革命和今天的互联网监管视为完全相同的制度,并不符合历史事实。秦始皇建立的是皇帝直接统治的中央集权帝国,清朝属于传统君主政治,中国共产党建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则采用现代党国政治体系;不同历史时期对国家、阶级、民族、意识形态、安全和社会秩序的理解也存在巨大差异。
但从权力结构观察,这些时代存在一个值得关注的共同点:统治集团都曾把某些思想和公开表达与政治秩序直接联系起来,并通过限制知识、文字、政治立场或者传播渠道降低社会挑战既有权力结构的能力。
秦代的政治语言是维护皇帝政令和新建立的统一制度;清代的重要目标包括维护皇权、王朝合法性以及满洲统治秩序;文化大革命公开使用“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等政治理论;当代中国的官方制度语言则更多使用国家安全、社会稳定、网络安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网络生态治理等概念。
政治词汇不断变化,技术工具不断变化,但一个政权如果同时拥有制定政治边界、解释政治边界和处罚越界言论的权力,公共表达就很容易成为维护现有权力结构的重要治理对象。
这也是“阶级统治”概念在现代政治分析中的意义所在。古代王朝无法直接使用现代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解释自身统治,但皇权、官僚、地主士绅等统治集团同样拥有与普通社会成员并不对等的政治资源。到了20世纪,中国共产党则直接以阶级斗争理论组织革命和国家政治,并在文化大革命时期把阶级身份和政治思想推向极端。
无论采用王朝、阶级、政党还是国家安全的政治语言,当公共表达的最终边界主要由掌权者决定时,言论限制都能够发挥同一种政治作用:降低普通社会成员公开挑战权力、组织不同意见以及形成独立政治判断的能力。
“道路以目”留下的真正教训,是沉默不能代替真实社会
中国两千多年前已经出现对这种治理方式后果的警告。
《国语》中,周厉王看到民众不再公开议论朝政后十分高兴,认为自己已经成功制止批评。召公告诉他,民众只是因为恐惧而停止说话,堵住他们的嘴比堵塞河流更加危险。
最终留在中国历史中的不是周厉王成功控制舆论的记录,而是“道路以目”四个字。
一个社会没有公开批评,并不等于不存在不满;媒体、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保持沉默,也不等于政策没有错误。当政治体系不断缩小允许表达不同意见的范围时,最先消失的是公开反对声音,随后消失的可能是政府获得真实信息的渠道。
焚书可以让某些思想暂时消失在公共视野,文字狱可以让知识分子不敢落笔,政治运动可以迫使人们公开重复相同立场,现代技术则可以在前所未有的规模上管理信息的产生和传播。但这些方式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产生社会矛盾和政治不满的问题。
相反,当官员只报告上级愿意听到的情况,媒体只刊登允许出现的信息,知识分子主动避开可能带来风险的问题,普通民众逐渐习惯在公共空间沉默时,掌握权力的人所看到的社会可能与真实社会越来越远。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之所以能够穿越两千多年,并不是因为中国古代已经拥有现代言论自由理论,而是因为它指出了一条比具体制度更加持久的政治规律:让批评消失,并不能让问题消失;让民众沉默,也不能制造真正的认同。
从周厉王的“道路以目”,到秦始皇焚书、清代文字狱、文化大革命,再到互联网和算法时代,中国控制信息的能力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权力如何面对批评这一问题始终存在。
历史一次又一次留下同样的警告。
一个政权可以限制人们说什么,也可以决定什么信息更容易被传播,但如果最终把沉默当成稳定、把没有批评当成没有问题,审查造成的信息屏障最终也会包围权力本身。
两千多年前召公留下的那句话,直到今天仍然没有失去意义: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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