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全球核电发电量升至约2845太瓦时,刷新历史纪录。进入2026年后,全球核电产业的另一项变化更加明显:中国在建核电机组数量已经远高于其他主要核电国家,并继续批准新的大型反应堆项目。全球核电由此出现一个不同于过去数十年的格局——美国仍拥有规模最大的现役核电体系,中国则成为新增核电项目最集中的国家,核电产业发展的重心正在加速向亚洲移动。
根据《世界能源统计年鉴》相关数据,全球核电站2025年共发电约2845太瓦时,比2024年增加约30太瓦时,增幅约1.3%,超过此前历史最高水平。不过,这30太瓦时的全球净增量几乎全部来自中国。中国当年核电发电量增加超过34太瓦时,意味着其他国家核电发电量合计增减相抵后并没有实现同步增长。
把时间拉长到十年,这种变化更加突出。2015年,中国核电发电量约171太瓦时,到2025年增加至约485太瓦时,十年增加约314太瓦时;同期全球核电发电量从约2576太瓦时增加至2845太瓦时,净增约269太瓦时。中国增加的核电量超过同期全球净增量,实际上同时抵消了部分国家核电产量下降留下的缺口。
这使2025年的历史纪录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核电经过近二十年的停滞和调整后重新超过2006年前后的历史高位;另一方面,增长并不是均匀发生在全球主要经济体。美国核电发电量仍居世界第一,中国已经升至第二位,但美国过去十年的核电产量整体变化不大,中国同期则接近增长两倍。欧洲总体核电发电量低于十年前,日本虽然继续恢复部分福岛核事故后停运的机组,发电规模仍明显低于2011年以前。
美国仍是最大核电国,中国领先的是建设速度
截至2026年8月,国际原子能机构核动力反应堆信息系统显示,中国有60座核电反应堆运行,37座处于建设阶段,在建机组净装机容量接近40吉瓦。中国目前尚未超过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核电生产国,但在正在施工的商业核反应堆数量上已经形成明显领先。
美国的优势主要来自已经建成并运行数十年的大型反应堆群。美国仍是世界最大核电生产国,核电长期提供全国约五分之一的电力。近年来美国新建传统大型轻水反应堆的速度明显低于中国,佐治亚州Vogtle核电站3号和4号机组分别在2023年和2024年并网,成为美国多年之后少数投入运行的新大型机组。
这种差异更多反映两国核电产业所处阶段以及建设方式的不同,而不能简单等同于核技术能力差距。美国拥有成熟的现役核电体系、反应堆技术、核燃料产业和先进核能研发能力,中国则通过连续批准项目、标准化机型和较大规模的供应链形成了更快的新建速度。
美国政府也已经重新提高核电在能源战略中的位置。特朗普政府2025年提出,到2050年将美国核电装机容量从约100吉瓦扩大到400吉瓦,并要求加快新一代反应堆审批和部署。美国能源部随后推进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先进反应堆、核燃料供应链以及现有核电站恢复运行等项目。
这意味着未来的中美核电竞争并不完全是相同技术之间的建设数量比较。中国当前扩张的主体仍是能够大规模并网的第三代商业反应堆,美国则同时押注大型机组、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微型反应堆以及新型核燃料体系。最终差距取决于未来十年哪些项目能够真正完成融资、取得许可、开工并投入商业运行。
中国核电增长很快,但在本国电力体系中仍然很小
中国核电规模快速扩大,还有一个重要背景:中国的整个电力系统扩张得更快。
中国国家能源局公布的数据表明,截至2026年5月底,全国发电装机容量已经达到40.1亿千瓦,即4.01太瓦,中国由此成为全球首个电力装机规模突破4太瓦的国家。其中非化石能源约占全部装机容量的62%。
因此,即使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核电生产国,核电仍只是中国庞大电力系统的一部分。此前国际能源机构和中国能源统计均显示,中国核电在全国发电量中的比例只有约5%左右,远低于法国,也低于美国。中国核电增长的主要意义并不是以核能取代其他所有电源,而是增加一类能够持续运行、碳排放较低且不受天气直接影响的稳定电源。
与此同时,中国并没有采取“核电替代可再生能源”的路线。风电、太阳能、水电、核电以及储能都在同步增加。仅风电和太阳能的新增规模就远高于核电,而煤电仍然承担相当规模的电力供应和系统调节任务。
这种能源结构说明,中国当前面对的首先不是在几种能源之间作单项选择,而是如何满足持续增加的总用电需求,同时降低电力系统对化石燃料的长期依赖。制造业、电动汽车、数据中心、人工智能产业以及越来越多工业过程电气化,都在提高对稳定电力和电网容量的要求。
核电优势在稳定供电,限制则来自时间和资本
核电重新受到重视,与全球电力需求变化直接相关。
风电和太阳能能够以较快速度增加低碳电力供应,但发电量受到天气和昼夜变化影响,需要电网、储能、跨区域输电和其他可调节电源配合。核反应堆投入运行后能够长时间保持较高负荷率,这使核电在需要全天候供应的大型工业、电网和数据中心体系中具有不同于风能和太阳能的价值。
核电的限制同样明显。大型核电站前期投资巨大,从审批到建设完成通常需要多年时间,项目一旦延期,融资成本会迅速增加。部分欧美大型核电项目过去十多年出现的预算上升和工期延误,已经成为投资者和政府重新评估大型反应堆经济性的主要原因。
中国连续建设多台相同或相近型号的机组,使设计、设备制造、施工队伍和供应商能够重复使用既有经验。这种工业化和标准化模式有利于缩短部分建设流程,也是中国能够保持较高开工速度的重要条件。
但规模化建设并不能消除核电本身需要长期承担的责任。核安全监管、反应堆长期维护、专业人员培养、乏燃料储存以及最终退役都必须持续数十年。对于核电而言,建成反应堆只是整个生命周期的开始,而不是项目的结束。
中国核电扩张仍主要集中在沿海
中国核电的发展还存在明显的地理边界。
2011年日本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后,中国暂停了内陆核电项目审批,随后重新启动核电建设时,新增项目主要集中在沿海地区。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山东、辽宁、广西和海南等地区已经形成主要核电基地。
全球能源监测机构的项目资料显示,中国曾规划过大量内陆核电项目,但许多项目长期没有进入施工阶段。沿海核电站能够直接利用海水作为冷却水源,人口分布、水资源条件、事故应急以及环境影响等因素,使内陆核电站的决策更加复杂。
这意味着,即使中国继续维持较快的核电审批速度,未来能够建设多少反应堆仍受到厂址、安全监管、电网需求以及长期政策安排的共同制约。此前提出或者规划的项目,并不能直接等同于最终能够投入运行的核电容量。
欧洲没有形成统一的核电路线
欧洲的情况与中国更加不同。
法国继续保持以核电为主体的电力体系。法国输电系统运营商RTE数据显示,2025年法国核电发电量恢复至373太瓦时,接近2019年的水平。法国的经验表明,在已经拥有大规模核电体系的国家,延长现役机组寿命和提高设备可用率同样可以显著增加核电供应,而不完全依赖新建反应堆。
德国则已经关闭最后一批商业核电站,把能源转型重点放在可再生能源、电网和其他电源上。欧洲其他国家采取的路线介于两者之间,英国、波兰以及一些中东欧国家计划建设新的大型核电站或小型模块化反应堆。
这些不同选择反映出的并不是单纯的“支持核电”或者“反对核电”,而是各国电力结构完全不同。拥有成熟核电产业和现有厂址的国家,继续使用核电的边际成本与从零开始建设核工业体系并不相同;拥有丰富水电、天然气、风能或者跨境输电资源的国家,也会形成不同的能源组合。
全球核电创纪录,但真正的变化是新增力量正在转移
从全球范围看,2025年2845太瓦时的历史纪录尚不足以证明所有国家都进入了一轮同步的核电建设高潮。更准确的变化发生在核电产业内部:过去主要由美国、西欧和日本构成的核电版图,正在加入越来越大的亚洲增量。
美国仍拥有全球最大的核电生产体系,并开始重新推动新反应堆建设;法国继续依赖现有核电站提供主要电力;日本正在缓慢恢复核电;中国则依靠连续建设形成全球最大的在建核电项目群。
未来十年真正值得观察的指标,也不只是哪个国家拥有更多反应堆。建设周期能否缩短、项目成本能否控制、核燃料供应是否稳定、旧机组能否延寿、安全监管能否跟上扩张速度,以及核电如何与风电、太阳能、储能和电网共同运行,都将决定这一轮核能投资最终能够形成多少实际发电能力。
2025年的全球纪录首先说明,核电并没有像十多年前一些预测那样持续萎缩。但数据同时表明,这轮增长具有高度集中的特征。中国正在从全球核电市场的后来者转变为最重要的新建力量,美国则仍然掌握最大的现役核电资产。全球核能格局的变化,正在从“谁拥有最多反应堆”逐渐转向“谁能够持续、稳定并以可承受成本建设下一代核电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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