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世纪50年代战后重建,到80年代成为全球制造业和资本市场最受瞩目的经济体之一,日本曾用不到半个世纪完成从战争废墟到世界经济强国的跃升。日本汽车、家电、半导体、相机和精密机械大量进入全球市场,丰田、本田、索尼、松下、东芝等企业成为国际品牌,东京股市和房地产价格不断攀升。80年代后期,日本经济实力快速接近美国,一度出现日本可能在部分经济指标上挑战美国领先地位的判断。
但从1990年代初开始,日本经济进入完全不同的发展阶段。股票和房地产泡沫破裂,企业和银行长期修复资产负债表,劳动年龄人口随后转入下降,而世界经济的增长中心又从日本最擅长的硬件制造逐渐向软件、互联网和数字平台转移。三十多年后,日本仍拥有强大的工业体系、高水平基础设施和众多全球企业,但此前持续数十年的高速增长已经没有重新出现。
日本经济真正发生的变化,并不是制造能力突然消失,而是战后支撑高速增长的一整套条件先后走到尽头。更重要的是,旧模式结束以后,日本没有迅速形成足以替代房地产、出口扩张和大规模制造业投资的新增长引擎。金融危机、人口结构、企业制度与技术革命几乎在同一历史阶段交汇,使日本从高速追赶经济体逐步进入成熟经济体的长期低增长时代。
从出口奇迹到资产繁荣
日本战后高速发展的基础首先来自工业化和出口。年轻人口不断进入劳动力市场,城市化创造住房和基础设施需求,企业引进并改良欧美技术,再通过大规模生产降低成本。汽车、钢铁、船舶、机械和电子产品成为主要出口力量,日本企业尤其擅长质量控制、精益生产和对成熟产品进行持续改进。
在这一阶段,日本经济拥有一个后来难以复制的组合:不断增加的劳动人口、快速扩大的国内消费、巨大的海外市场以及与发达国家仍然存在的技术追赶空间。企业只要扩大产能、提高制造效率并争取出口市场,就能够获得相对稳定的增长。
1985年成为重要转折点。当年,美国、日本、联邦德国、法国和英国达成《广场协议》,随后美元相对于包括日元在内的主要货币贬值,日元快速升值。对于高度依赖出口的日本企业而言,汇率变化意味着海外销售的价格优势受到削弱,日本企业开始增加海外生产和投资,国内宏观政策也需要应对日元升值对经济造成的压力。
但《广场协议》本身并不足以解释此后三十年的日本经济表现。从汇率变化到资产泡沫,再从泡沫破裂到长期停滞,中间经历了国内货币政策、银行信贷扩张、企业投资以及资产市场行为等多个环节。外部环境改变了日本原有的发展条件,而国内金融体系随后形成的巨大资产泡沫,则把一次产业和汇率调整放大成更严重的经济问题。
80年代末泡沫把繁荣推向极端
日元升值之后,日本经历较宽松的金融环境,银行信贷扩张,大量资金进入土地和股票市场。房地产价格不断上涨又提高抵押品价值,企业和个人因此能够获得更多贷款,再继续购买资产,形成资产价格与信贷相互推动的循环。
到80年代末,日本股市和城市土地价格已经达到历史高位。越来越多的企业财富和银行贷款建立在土地、股票等资产继续升值的假设之上。资产上涨不再只是经济增长的结果,也开始成为经济活动本身的重要推动力量。
这种繁荣与真正依靠生产率提高形成的增长存在明显区别。企业生产更多具有竞争力的商品和服务,可以形成长期收入;土地和股票估值不断上涨则高度依赖后来者愿意以更高价格购买。当资产价格开始下降,以资产作为抵押的债务体系也随之受到冲击。
1990年前后,日本股市首先出现大幅调整,房地产市场随后进入长期下行。此前建立在高估值基础上的大量企业贷款迅速变成沉重负担,银行资产质量恶化,日本经济由资产扩张阶段进入漫长的去杠杆过程。
真正拖得最久的,不是泡沫破裂本身
泡沫破裂可以解释日本为什么在1990年代初失速,却不能单独解释为什么经济调整持续如此之久。
房地产和股票价格下降后,日本企业首先面对的问题并不是融资利率太高,而是已经拥有太多债务。许多企业开始减少新投资,把现金用于偿还贷款;银行需要处理大量不良资产,也更加谨慎地提供新信贷。居民经历资产缩水和经济不确定性后,同样提高储蓄倾向。
因此,日本进入了一个与高速增长时期完全不同的循环。企业减少投资意味着就业和工资增长受到限制,收入增长缓慢压低消费,消费不足又让企业更加缺乏扩张动力。物价长期疲软进一步提高持有现金的吸引力,使家庭和企业更愿意等待,而不是立即消费和投资。
日本银行不断降低利率,到1999年已经把短期利率推至接近零的水平,随后日本又成为较早采用量化宽松等非常规货币政策的主要经济体之一。然而,低利率能够降低融资成本,却不能迫使一个正在偿还债务、同时对未来需求缺乏信心的企业扩大投资。
这也是日本长期低增长最重要的特征之一:金融体系逐渐恢复稳定之后,投资意愿却没有自动回到80年代。
稳定就业保护了社会,也降低了经济重新洗牌的速度
泡沫破裂以后,日本政府、银行和大型企业面临另一个选择:让亏损严重的企业迅速退出,还是尽量维持就业和金融体系稳定。
日本整体上选择了相对缓慢的调整方式。这降低了大规模企业倒闭可能造成的短期失业和社会冲击,却也意味着部分盈利能力较弱、债务负担沉重的企业能够继续经营。资本、设备、员工和市场份额因此没有迅速从效率较低的企业流向新公司和新产业。
在高速增长时期,日本大型企业形成了长期雇佣、内部晋升以及企业内部培养员工的制度。员工进入一家公司后长期工作,公司则通过内部培训形成高度稳定的技术和管理团队。这套制度对汽车、机械和电子制造业的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也帮助企业形成长期质量控制体系。
但当产业需要迅速重新配置资源时,同样的制度开始出现另一面。企业减少人员、关闭旧业务或从外部大量招聘中途人才的速度相对较慢。劳动者跨企业和跨行业流动不足,也限制了知识、技术和管理经验在不同企业之间传播。
长期雇佣制度并不是日本停滞的唯一原因,但它与泡沫后的风险规避结合后,使经济体系更加偏向维护既有结构,而不是迅速淘汰旧结构。
人口在最需要新增长动力时开始转向
日本的金融调整尚未结束,人口结构又发生重大变化。
日本劳动年龄人口在1990年代中期前后达到高点,此后逐步下降。与此同时,低生育率和较长预期寿命推动老龄人口比例持续上升,日本成为全球人口老龄化程度最高的主要经济体之一。
人口增长对经济的作用并不仅是增加劳动者数量。一个人口不断增加的社会需要更多住房、汽车、学校、商店、道路和消费品,企业能够相对容易地判断未来市场会扩大。因此,即使生产率没有发生革命性变化,人口和城市扩张本身也能够推动GDP增长。
人口减少改变了这种预期。如果一家企业判断未来十年所在市场的消费者不会增加甚至可能减少,新建工厂、新开门店和大规模增加产能的必要性就会下降。老龄化还意味着更多社会资源进入医疗、养老和社会保障领域,年轻劳动者承担的公共支出压力上升。
低生育率的形成并不存在一个简单原因。工资和就业稳定性、结婚年龄、住房和育儿成本、女性职业发展、家庭结构以及成熟社会普遍存在的生育意愿下降都可能发挥作用。类似现象也出现在韩国、意大利、西班牙以及其他欧洲和东亚经济体,日本只是更早进入这一阶段。
因此,人口并没有制造1990年的资产泡沫,却显著降低了泡沫破裂后重新建立高速增长模式的可能性。
日本修复金融体系时,世界经济的规则已经改变
如果日本面对的只有房地产泡沫,经过债务清理和银行改革后,经济仍可能重新找到与过去类似的增长轨迹。真正困难之处在于,日本处理金融危机的同时,全球产业体系正在发生另一场更深刻的变化。
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日本最具竞争力的产业几乎全部建立在制造硬件的能力之上。汽车、电视、相机、录像机、音响、半导体、游戏机和精密机械均需要优秀的工程师、复杂供应链和高度成熟的制造管理,而这些正是日本企业最擅长的领域。
进入1990年代后期和21世纪,互联网、软件、搜索引擎、操作系统、电子商务、智能手机、云计算和数字平台逐渐成为全球增长速度最快、利润率最高的产业之一。
全球经济的价值创造方式因此发生变化。
过去,一家企业需要制造出世界上最好的音乐播放器;后来,更重要的问题变成谁控制数字音乐生态。过去竞争焦点是生产更好的手机;智能手机时代则进一步转向操作系统、应用商店、数字服务和开发者生态。
日本企业并没有突然变得不会制造产品。恰恰相反,日本至今仍然拥有世界领先的制造技术。但全球经济中新增加的价值越来越多进入软件、平台和服务,而不是单纯来自硬件本身。
从Walkman时代到智能手机时代
消费电子最能体现这种变化。
索尼Walkman、松下电器、佳能相机以及日本电视和录像设备曾经代表全球最先进的消费科技。日本还发展出高度成熟的本国移动通信体系,在智能手机普及之前,日本手机已经拥有拍照、网络和支付等先进功能。
问题在于,技术领先并没有自动转化成全球平台优势。
随着智能手机把相机、音乐播放器、地图、电子游戏、互联网和通信功能整合进一台设备,许多曾经独立存在的日本优势产品逐渐被一个统一的软件平台取代。苹果和谷歌掌握操作系统和应用生态后,硬件公司在产业链中的位置发生变化。
一些日本企业长期依赖本国市场、专有技术标准以及成熟的传统销售模式,在全球数字平台形成过程中未能建立同等规模的软件生态。
这不是简单意义上的“日本企业不会创新”。日本企业持续生产先进材料、传感器、零部件、工业设备和专业产品,但这种创新更多集中于制造技术和产品改良,与互联网时代能够快速扩大用户规模的平台型创新存在明显区别。
成功本身也可能成为转型成本
成熟企业面临的另一个困难来自既有成功。
拥有庞大传统业务的企业进行技术革命时,不只是决定是否投资新技术,还必须考虑新技术可能摧毁自己的旧业务。电视制造商需要面对流媒体改变电视产业,唱片业务需要面对数字音乐降低实体唱片价值,汽车企业进入电动车市场时则需要重新评估发动机、变速箱、供应商和现有工厂的价值。
日本企业过去最突出的能力之一是“持续改善”,即在现有产品和生产体系上不断提高质量、降低缺陷和控制成本。这种方法帮助日本汽车和电子制造走向世界,却不一定适用于所有破坏式技术变化。
当产业规则发生根本改变时,企业需要的不再只是制造一台更好的旧产品,而可能需要主动结束一项仍然赚钱的业务。
对大型成熟企业而言,这是最困难的商业决定之一。
亚洲工业化改变了日本曾经拥有的独特位置
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另一个重要背景,是战后相当长时间内,日本是亚洲极少数拥有完整现代工业体系的经济体之一。
后来这一格局彻底改变。
韩国和台湾先后建立强大的电子、半导体和制造产业,新加坡成为金融和先进制造中心,中国则依靠庞大的劳动人口、国内市场和基础设施建设迅速融入全球供应链。随后越南、印度以及其他东南亚国家也扩大工业生产。
日本过去在中低端制造领域依靠技术和成本获得的优势逐渐缩小。部分消费电子和劳动密集型生产转移到其他亚洲经济体,日本企业则更多向汽车、高端机械、工业设备、特殊材料、关键零部件和精密制造领域集中。
因此,日本工业结构发生的变化并不能简单概括成“中国取代日本”或“日本制造业衰退”。更准确的情况是,亚洲从一个日本拥有巨大先发优势的工业体系,转变成多个大型制造经济体同时竞争的市场。
韩国在电子和半导体领域形成国际企业,台湾在芯片制造领域建立核心地位,中国形成全球最大规模之一的制造业体系。日本仍然强大,却已经不再拥有战后早期那种明显的区域工业化先发优势。
日本制造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全部出现在消费者面前
如果只观察电视、手机和个人电脑品牌,日本制造的全球存在感确实比80年代明显下降。但在许多工业供应链内部,日本企业仍然占据重要位置。
汽车、工业机器人、精密机械、机床、传感器、高性能材料、化学品、半导体制造设备和电子零部件仍然是日本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些日本公司已经从直接销售终端消费品,转向为全球其他制造商供应关键设备、材料或零部件。
日本汽车产业依然具有全球规模。游戏、动漫、音乐和其他文化产品也形成新的国际市场。日本企业在海外拥有大量工厂、投资和资产,许多大型公司的收入本身已经高度国际化。
因此,日本国内GDP增速下降并不意味着所有日本企业同步失去竞争力。企业全球化甚至会形成一种特殊结果:日本企业可以继续在海外扩大业务,而这些活动并不会完全表现为日本国内生产的快速增长。
“失去的三十年”并不等于三十年的全面衰退
日本长期低增长经常被称为“失去的三十年”,但这一表述如果理解为日本连续三十年陷入经济崩溃,同样会失真。
日本没有重新回到六七十年代乃至80年代那种高速增长,却始终保持完整的工业体系、发达基础设施、高教育水平和较高居民生活水平。东京、大阪等大城市仍是全球重要经济中心,日本企业仍拥有庞大的国际资产和技术储备。
GDP总量排名下降还受到汇率和人口规模影响。一个拥有更多人口、仍处在工业化或城市化阶段的经济体能够获得更高的总量增长,并不意味着人口减少的成熟经济体突然失去生产能力。
日本真正失去的,是战后那种能够同时依靠人口增长、城市化、资本投入、技术追赶和出口扩张形成高速增长的历史环境。
泡沫只是转折点,新增长模式没有及时接棒才是长期问题
回看过去四十年,日本经济的变化形成了一条相对清晰的时间线。
1985年后,汇率环境改变,日本原有的出口增长模式受到冲击;80年代后期,宽松信贷和资产价格上涨把经济推入巨大泡沫;1990年代初泡沫破裂后,企业和银行进入漫长债务调整期;1990年代中期以后,劳动年龄人口开始下降;1999年,日本进入接近零利率时代;与此同时,全球增长中心迅速转向互联网、软件和数字平台,而亚洲其他经济体的制造业竞争力不断上升。
这些变化不是一个原因产生的单一结果,而是在不同阶段相互叠加。
日本没有因为一份国际货币协议突然衰退,也没有单纯因为人口老龄化失去增长,更不是日本企业突然停止创新。真正决定长期轨迹的是,旧增长模式结束的同时,金融体系需要多年修复,而经济最需要承担风险、重新配置资本和进入新产业的时候,企业却处于债务压力和风险偏好下降最严重的阶段。
等到金融体系逐步稳定,世界产业竞争的重点已经改变。
日本仍然拥有大量制造优势,却已经不能再单纯依靠把更多汽车、电视和电子产品卖到海外,复制战后数十年的经济奇迹。
三十多年过去,日本并未失去工业基础,也没有退出世界主要发达经济体行列,但已经从一个依靠年轻人口、工业化和出口扩张追赶美国的经济体,逐步转变为一个在人口减少条件下依靠高端制造、海外投资、专业化产业和既有财富维持经济规模的成熟国家。
日本经济真正消失的,并不是制造能力本身,而是20世纪后半叶那种能够让制造业、人口、投资和出口同时高速扩张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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