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第一轮竞争集中在数据中心和大模型,下一轮竞争正在逐渐进入工厂、仓库、汽车和机器人所在的现实世界。到2026年8月底,英伟达正在把这一方向定义为“物理AI”:让人工智能不仅能够生成文字和图像,还能够通过机器人、自动驾驶汽车和无人机感知环境、判断情况并执行动作。英伟达目前来自物理AI相关业务的年化收入已经达到约100亿美元,虽然与公司截至7月的过去四个季度约3030亿美元总收入相比仍然不大,但首席执行官黄仁勋预计,这一业务未来十年可能扩大十倍。

与大模型市场不同,人形机器人需要同时解决人工智能、计算芯片、传感器、电机、减速器、电池、机械结构和大规模制造等问题,而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者企业在所有环节都占据优势。美国仍然拥有英伟达这样的高端计算和AI软件公司,特斯拉、Figure AI、Agility Robotics和波士顿动力等企业也持续推进机器人开发;中国则依靠完整的制造供应链、较低的硬件成本和快速迭代能力,在机器人整机生产和实际出货数量上迅速扩大规模。英伟达正在试图连接这两个体系:自己不必成为最大的机器人制造商,只要越来越多机器人的“计算平台、训练环境和AI模型”运行在英伟达技术之上,它就可能复制自己在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形成的平台优势。

这一战略在今年6月已经出现清晰轮廓。6月1日,英伟达在台北举行的GTC活动上公布Isaac GR00T人形机器人参考设计,首次把一套完整的人形机器人开发架构直接交给大学和研究机构使用。机器人身体来自中国杭州的宇树科技H2 Plus,灵巧手由机器人企业Sharpa提供,机载计算采用英伟达Jetson Thor,训练、仿真、控制和模型开发则运行在Isaac GR00T软件体系之上。斯坦福大学、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等研究机构被列入早期使用者名单,H2 Plus计划在2026年晚些时候供应。

这套组合揭示了当前人形机器人产业越来越明显的分工方式。宇树提供接近六英尺高的人形机械平台,Sharpa解决五指灵巧操作,英伟达提供Blackwell架构的Jetson Thor计算平台以及GR00T模型、仿真和部署工具。开发人员可以在虚拟环境中训练机器人,再把经过训练的策略部署到真实机器人上。英伟达随后还推出针对宇树G1的完整开发流程,使研究人员能够完成遥操作数据采集、机器人策略训练、仿真测试和现实部署。对于机器人企业而言,这意味着可以减少自行开发整套AI基础设施的成本;对于英伟达而言,每增加一个支持GR00T的机器人平台,都可能扩大Jetson芯片和Isaac软件生态的使用范围。

中国在这套产业结构中的重要性随后进一步上升。8月公布的一组市场研究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球人形机器人出货量约1.91万台,同比增长272%,中国厂商占比超过97%。其中智元机器人约出货8400台,占全球约44%;宇树约5900台,占约31%。中国同时拥有大量机器人零部件供应商、新能源汽车生产体系、电子制造工厂和仓储物流场景,使企业能够以较快速度进行机械结构改进、降低零部件成本并测试新的应用方式。

不过,出货数量目前仍不足以判断最终的产业领先者。市场机构对“人形机器人”的统计范围并不完全一致,一些产品仍主要用于科研、展示、教育或者试验性部署,而不是作为可以长期替代人工的生产设备。近期对中国机器人企业和工厂的调查显示,人形机器人已经能够完成跑步、格斗、搬运和部分物品分拣,但面对环境变化、精细操作和长时间连续生产时,可靠性、灵巧性和自主判断能力仍然有限。在许多固定生产环节,传统工业机械臂目前仍然更便宜、更稳定。中国拥有明显的量产优势,但如何把硬件规模转化为可计算的劳动生产率,仍是产业必须解决的问题。

这也是英伟达进入机器人市场的重要原因。机器人硬件价格正在下降,而真正稀缺的部分正在逐渐转向训练数据、世界模型、视觉语言动作模型、仿真能力和实时计算。英伟达的GR00T负责机器人学习和动作决策,Cosmos用于构建和理解物理世界,Isaac Sim和Isaac Lab负责虚拟训练,Jetson Thor则负责把训练完成的模型带到机器人本体执行。英伟达如果能够让这些工具成为机器人开发的通用基础设施,无论最终销量最大的机器人来自美国、中国、日本还是欧洲,公司都有机会从整个产业增长中获得收入。

英伟达在8月进一步扩大开放技术路线,也让这一战略更加完整。公司被披露计划通过约60亿美元的技术授权安排获得人工智能初创公司Poolside的模型技术,并另外向该公司投资约10亿美元,同时吸收100多名工程人员参与Nemotron开放权重模型项目,目标包括与DeepSeek、Kimi等中国模型竞争。8月25日,《环球时报》社论将这项投资解读为中国开放模型快速发展推动美国科技行业重新评估开放技术路线,并同时指出,英伟达扩大开放生态具有明确的商业动力——更多企业和开发人员采用开放模型,也可能带来更多计算芯片需求。

这笔投资直接针对通用人工智能模型,但类似的商业逻辑已经出现在机器人领域。英伟达没有要求机器人企业只能采用一款封闭的整机产品,而是提供GR00T模型、Isaac开发平台和Jetson计算硬件,让不同厂商把自己的机械身体接入同一技术体系。对中国企业来说,这可以缩短开发周期并获得成熟的AI工具;对英伟达来说,中国庞大的机器人产业可能形成一个新的计算需求市场。英伟达近期还在北京、上海和深圳招聘机器人技术人员,职位职责包括直接支持中国机器人公司和研究机构使用Isaac技术,并把中国市场需求反馈给全球产品团队。

商业合作迅速扩大的同时,美国政府对外国机器人进入美国市场的政策却在向相反方向发展。7月27日,由白宫召集的跨部门机构认定外国生产的部分先进机器人可能带来供应链和网络安全风险;7月28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将“外国生产的先进机器人设备”加入Covered List,其中包括符合相关条件的人形机器人、四足机器人以及其他自主移动机器人。新型号如果无法获得相关条件批准,将不能获得进入美国市场所需要的FCC设备授权。此前已经获得授权的设备原则上不因这次调整立即退出市场。

这一规定在法律文字上针对的是符合条件的外国生产设备,并非只列出中国企业,但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人形机器人生产基地,因此受到的实际影响尤其明显。美国政府给出的理由集中在机器人摄像头、传感器、网络连接和远程控制能力可能形成数据、网络攻击和供应链风险。与此同时,美国对中国的高端AI计算芯片出口继续受到限制,而部分机器人和汽车计算产品仍可以进入中国市场。结果形成了一种复杂的产业关系:美国希望降低国内关键基础设施对外国机器人硬件的依赖,英伟达却希望自己的计算平台和软件成为包括中国机器人企业在内的全球开发者标准。

美国和中国在人形机器人领域目前形成的优势也并不相同。中国已经证明自己能够快速生产大量机器人整机,并通过电动车、消费电子和自动化产业建立庞大的零部件供应链;美国最强的部分仍集中在人工智能模型、先进计算芯片、机器人软件以及部分高端机器人企业。特斯拉正在推进Optimus,Figure AI、Agility Robotics和波士顿动力继续开发工业和通用机器人,中国的智元、宇树、优必选等公司则不断扩大产品和生产规模。产业最终可能不会简单重复智能手机时代由少数整机品牌控制市场的格局,而是形成机械平台、AI模型、计算芯片、传感器和应用软件分别由不同企业提供的多层供应体系。

对英伟达而言,最大的机会正在这里。如果未来机器人厂商需要像今天的AI公司依赖GPU一样依赖标准化的训练、仿真和边缘计算平台,英伟达面对的市场将远远超过人形机器人本身,还包括工业机器人、自动驾驶设备、医疗机器人、无人机和其他自主机器。公司目前约100亿美元的物理AI年化收入中已经包含汽车、机器人和无人系统等业务,黄仁勋提出的十倍增长目标,本质上押注的是人工智能从数据中心走向现实世界后产生的新一轮计算需求。

这场竞争下一阶段真正需要检验的也将不再是机器人能否跑步、跳舞或者完成一次演示,而是能否在工厂和仓库连续工作数小时甚至数月,故障率能否下降,完成一项工作的综合成本能否低于人工或传统自动化设备,以及同一套AI模型能否迅速迁移到不同机器人身体和不同工作环境。按照目前公布的计划,宇树H2 Plus将在2026年晚些时候开始供应,英伟达下一代GR00T N2机器人基础模型也计划在年底前推出。中国需要把已经形成的制造和出货优势转化为稳定的商业生产力,美国企业需要把AI和软件优势转化为可以规模制造的机器人,而英伟达正在争取的位置,则是无论哪一方最终卖出更多机器人,都尽可能让这些机器运行在自己的计算和软件体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