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6日,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在华盛顿宣布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上调25个基点至3.75%—4.00%,重新提高美元资金价格。与此同时,中国居民能够从银行长期定期存款中获得的利息仍处在历史低位,目前多家大型国有银行人民币三年期整存整取挂牌利率只有1.25%,五年期为1.30%,一年期更低至0.95%。

美国联邦基金利率属于货币政策利率,中国银行定期存款属于居民储蓄产品,两者不是同一种利率,不能直接按照数字计算所谓“利差”。但它们共同反映出一个已经十分明显的资金环境变化:美国正在重新提高美元资金的收益基准,中国居民持有低风险人民币存款能够获得的回报却处在很低水平。

这一变化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是钱在两个不同利率环境中的价格开始进一步分化。

美联储提高利率以后,美国国债、货币市场基金以及银行存款等美元资产的收益率通常会受到更高政策利率支撑。中国则处在另一端。大型银行三年期和五年期人民币定期存款挂牌利率只有1%出头,意味着居民即使愿意把资金长期锁定数年,能够获得的固定利息仍然有限。

以100万元人民币为例,按照1.25%的三年期挂牌年利率计算,一年的名义利息约为1.25万元;按照1.30%的五年期利率计算,一年约为1.3万元。对大量以银行存款作为主要低风险资产的家庭而言,低利率已经从宏观政策进入家庭账本。

而中国当前又很难单纯为了缩小与美元资产之间的收益差距而大幅提高国内利率。

原因在于,中国经济目前面对的主要问题不是通胀过高,而是消费、房地产和投资仍需要较低资金成本支持。8月份,中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2%,制造业仍保持增长,但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仅增长0.4%;今年前8个月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7.2%,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9.9%。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人民币利率明显上升,银行存款收益虽然可能提高,但企业融资、房地产融资和居民住房贷款成本也可能同步增加,对目前仍然偏弱的投资和消费形成新的压力。

因此,中美两国现在面对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政策方向。美国需要通过较高利率继续控制通胀,中国则更需要维持较低资金成本稳定国内经济。

这使中国面临的第一个外部压力落在人民币上。

当美元资产能够提供更高收益,而人民币低风险资产收益较低时,投资者在持有人民币资产之前,会更加关注汇率是否稳定以及其他人民币资产能否提供足够回报。如果美元持续维持较高利率,这种收益差异会增加人民币面临的外部压力。

人民币汇率当然不会由利率一个因素决定。中国出口、贸易顺差、外汇储备、跨境资本流动以及美元自身走势都会共同影响人民币价格。但美国利率越高、中国国内资金价格越低,中国在保持低利率支持经济的同时,就越需要处理汇率和资金跨境流动之间的平衡。

这条传导链随后会进入中国股票市场。

当三年、五年银行定期存款只能提供1%出头的挂牌收益时,一部分希望获得更高回报的国内资金自然会寻找其他资产,包括债券、理财产品、基金、高股息股票以及其他权益类资产。低存款利率因此可能成为支撑国内资金重新配置的重要因素。

但美联储加息又从另一个方向增加股票市场压力。美元低风险资产收益提高以后,全球投资者购买股票需要承担风险,其要求的回报也会提高。估值较高、需要不断融资或者未来利润占估值比例较大的公司,对这种变化通常更加敏感。

因此,美国加息与中国低存款利率同时出现,对A股并不会产生一个简单的“上涨”或“下跌”答案。

一边是国内存款收益过低,部分人民币资金需要寻找更高回报;另一边是美元收益率提高,国际资本配置中国资产时会要求更高回报。这两种力量同时存在,更可能造成不同资产和行业之间的重新定价。

外贸企业则位于这条资金链与汇率链的交汇处。

如果美元保持强势、人民币相对美元承压,中国出口企业收到美元货款后能够兑换更多人民币。对于收入以美元计算、工资和大部分生产成本以人民币支付的企业,这能够改善部分人民币收入。

但人民币走弱也会提高美元计价进口商品的成本。中国企业仍需要进口能源、矿产、芯片以及大量工业原材料,一些出口制造企业同时也是进口企业。出口获得的汇率收益,可能被原材料进口价格上涨部分抵消。

更重要的是,美联储加息本身可能影响美国消费者。

利率提高以后,美国住房贷款、汽车贷款、信用卡以及企业融资成本都会上升。如果高利率持续时间较长,美国居民消费和企业投资可能受到影响,中国出口企业面对的海外需求也可能随之下降。

因此,对中国外贸企业而言,人民币贬值带来的价格优势并不能单独决定最终结果。如果美国消费者减少购买商品,即使中国商品因为汇率变化变得更加便宜,出口企业仍可能面对订单下降。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加息最终会与中国普通人的就业发生联系。

中国制造业和出口规模庞大,大量就业岗位与海外订单直接或间接相关。如果美国高利率最终导致全球需求下降,影响会首先出现在企业订单和利润中,随后可能传导到招聘、加班时间、工资增长和企业投资。

对于普通家庭,美国加息和中国低存款利率最终可以归结为几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把钱继续存在银行,收益已经很低;寻找更高收益,则需要承担更多市场风险。持有股票和基金的人需要面对国际资金价格上升带来的估值变化;准备赴美留学、旅游或者支付美元费用的家庭,需要关注人民币汇率;拥有房贷的家庭则能够从中国较低的融资成本中获得一定好处。

这几种看起来完全不同的变化,其实都来自同一条主线:美国正在让美元资金重新变贵,而中国仍然需要让人民币资金保持便宜。

对中国而言,这种状态持续得越久,政策平衡就越困难。

如果为了提高人民币资产回报而明显提高利率,会增加企业、房地产和家庭借款成本;如果继续维持低利率,则需要承受更大的汇率和跨境资金压力。同时,长期低存款利率还会推动居民重新考虑储蓄、投资和资产配置。

因此,美联储这一轮加息对中国最重要的意义,并不只是华盛顿把利率上调了25个基点。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全球资金回报结构:中国居民三年甚至五年锁定银行存款只能获得1%出头的挂牌年利率,而美元资金重新进入较高利率环境。这种差距将首先改变资金选择,随后影响人民币汇率和资产价格,再通过外贸企业、就业和收入进入普通家庭。

未来需要观察的核心也由此变得清晰:美国高利率会持续多久,中国国内消费和投资能否恢复,以及长期处于低位的人民币存款利率是否会继续推动居民资金从传统储蓄寻找新的去处。

这三个变化,将决定这一轮中美资金价格分化最终只是金融市场现象,还是进一步影响中国普通家庭的钱袋子、工作和消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