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一项旨在扩大欧洲本土制造、降低战略产业对外依赖的新法案,正在产生超出中国市场和中欧贸易范围的影响。2026年9月,英国政府消息人士表示,如果欧盟不愿就《工业加速器法案》可能对英国企业造成的影响展开磋商,下一轮英欧关系重置峰会可能继续推迟。英国的介入使这项法案的影响进一步清晰:欧盟原本希望通过“欧洲制造”规则降低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但只要产业补贴和政府采购资格越来越取决于产品是否在欧盟境内生产,英国以及其他欧盟伙伴同样可能受到影响。
欧盟委员会于3月4日在布鲁塞尔正式提出《工业加速器法案》。目前法案仍处于立法程序中,欧盟理事会9月仍在审议修改文本。其政策方向已经明确,即通过公共采购、政府补贴和其他公共支持,扩大对欧洲生产产品的需求,并将钢铁、水泥、铝、汽车以及电池、光伏等净零技术列为重点领域。
这一政策首先指向欧洲近年来最明显的产业压力:中国在新能源汽车、电池、太阳能设备和部分关键原材料领域形成大规模生产能力,欧洲在绿色转型过程中大量使用中国制造的产品和零部件。低成本供应帮助欧洲降低新能源部署成本,却同时使欧洲政策制定者越来越担心,本国企业在获得公共补贴发展新能源产业的同时,最终增加的市场需求可能继续流向欧洲以外的生产基地。
因此,《工业加速器法案》的核心不再只是对进口产品增加一道关税,而是改变公共资金的流向。
按照欧盟委员会提出的框架,政府采购和公共支持项目可以要求使用更多“欧盟制造”产品;在电池、电动汽车、光伏和关键原材料等战略行业,如果某一第三国在全球相关产能中的占比超过规定门槛,该国企业在欧盟进行大型投资时还可能面临额外要求,包括本地生产、本地就业、欧洲供应链参与,以及股权和技术安排等条件。
由于中国在这些产业中的全球产能占比较高,中国企业成为这一机制最直接的影响对象。
这意味着中国企业面对欧洲市场时,过去两条主要路径都可能发生变化。
第一条路径是从中国生产后直接出口欧洲。随着欧盟越来越多的汽车补贴、公共采购和清洁能源项目加入欧洲生产条件,即使中国制造的产品仍然可以正常进口,在部分由公共资金推动的市场中,也可能失去与欧洲本地产产品相同的资格。价格、质量和技术因此不再是决定订单的全部条件,生产地点也开始影响市场准入后的实际竞争机会。
第二条路径是在欧洲投资建厂。过去,中国汽车、电池和光伏企业可以通过在匈牙利、西班牙、德国等欧洲国家设厂,把一部分生产转移到欧洲,从而接近当地市场并减少贸易壁垒。新法案进一步把问题从“有没有欧洲工厂”推进到“工厂中有多少价值真正留在欧洲”。如果最终法规要求更高比例的欧洲零部件、本地就业、欧洲资本参与或技术落地,中国企业即使进入欧盟生产,投资结构和供应链也需要继续本地化。
因此,这项政策真正可能改变的,是中国制造进入欧洲的方式。
未来中国企业仍可以向欧洲销售汽车、电池、光伏产品和工业设备,也仍可以在欧洲投资,但单纯依靠中国供应链完成大部分生产、最后在欧洲销售或组装的模式,可能越来越难充分获得欧洲公共资金支持。对于希望长期留在欧洲市场的企业而言,更多上游供应商、零部件生产、技术人员和资本可能需要同步进入欧洲。
中国商务部已经对此作出正式回应。4月24日,中国商务部向欧盟委员会提交意见,认为法案针对电池、电动汽车、光伏和关键原材料投资设置的部分条件,以及公共采购中的“欧盟原产”要求,可能对外国投资者形成差别待遇。中方要求删除本地含量、技术转让以及部分公共采购限制,并表示如果最终立法损害中国企业利益,将采取相应措施。
欧盟提出的理由则是另一套产业逻辑。欧盟委员会认为,公共资金不仅需要帮助欧洲完成能源转型,还应当转化为欧洲自己的工厂、就业和产业能力。如果欧洲政府使用大量补贴推动电动车、太阳能和清洁能源需求,而新增订单主要由欧洲以外企业获得,欧洲投入的公共资金就很难形成完整的本地产业链。因此,欧盟希望利用政府采购和补贴,把部分市场需求重新引导到欧洲境内。
但当这种政策从“中国依赖”转化为“欧盟制造”规则后,一个新的问题随之出现:欧盟以外的国家并不只有中国。
英国成为最直接的例子。
英国已经退出欧盟,却仍然深度嵌入欧洲制造业供应链。英国汽车工厂使用来自欧盟国家的零部件,欧盟汽车企业也大量使用英国生产的发动机、化工材料和其他工业产品。一辆汽车可能在英国完成最终组装,但其供应链跨越英吉利海峡多次。如果欧盟未来把补贴资格直接与最终组装地点或欧盟零部件比例绑定,这种已经形成数十年的跨境产业链就会出现新的政策边界。
这正是英国政府现在要求欧盟解决的问题。
2025年,英国与欧盟启动脱欧后的关系重置时,《工业加速器法案》尚未正式提出,因此“欧洲制造”资格没有成为当时协议的核心内容。到2026年3月法案公布后,英国发现,即使英欧正在恢复更紧密的经贸合作,英国在法律上仍属于欧盟之外的生产地。如果英国制造的汽车、清洁能源设备、化工产品或核能设备无法获得与欧盟制造产品相同的公共支持待遇,企业在决定下一座工厂建在哪里时,就可能更倾向选择法国、德国、波兰或其他欧盟成员国。
因此,英国现在要求把这一问题纳入下一阶段英欧关系安排。9月,围绕英国企业能否获得更接近欧盟企业的待遇,双方尚未形成完整方案,下一轮英欧峰会的时间也因此受到影响。
英国的处境显示,这项法案已经出现明显的外溢效应。欧盟如果严格按照“欧盟境内生产”划定资格,可以更直接地把投资和就业吸引到成员国内部,但英国、日本、加拿大、美国、澳大利亚等长期合作伙伴也可能被置于不同程度的外部位置;如果欧盟对这些国家普遍给予豁免,又会削弱“把制造业真正留在欧洲”的政策效果。
不同国家受到的影响并不完全相同。
加拿大与欧盟拥有较成熟的自由贸易和政府采购安排,同时拥有欧洲新能源产业需要的镍、钴、锂等关键资源,因此可能成为欧盟分散原材料来源的重要合作伙伴。澳大利亚同样拥有大量关键矿产,在欧洲减少单一供应来源的过程中可能获得更多原材料供应机会。但如果欧盟政策进一步要求矿产加工、电池材料和下游制造也在欧洲完成,两国可能增加的是原材料出口,而高附加值制造投资仍可能向欧盟内部集中。
美国则处于另一种位置。欧美拥有庞大的双向投资和制造业联系,但美国自己也在利用税收优惠、政府采购和产业补贴吸引电池、半导体和清洁能源制造。美国和欧盟同时推动本地制造后,跨国企业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在哪个市场销售”,而是“把工厂建在哪里才能获得更多政策支持”。
由此形成的变化比一次普通的贸易摩擦更深。
过去全球化生产强调企业可以把研发、原材料、零部件、组装和销售分别配置到成本最低或效率最高的国家。欧盟新的产业政策开始把公共补贴与生产地点重新绑定,美国也在采取类似的制造业激励政策。随着主要经济体越来越多使用这一工具,企业可能不得不在多个主要市场分别建立更完整的供应链。
对中国而言,这意味着欧洲市场不会因为一项法案关闭,但进入这个市场的成本结构可能改变。
中国过去形成的大规模制造能力仍然具有价格、供应链和生产效率优势。欧洲短期内也难以完全替代中国在电池材料、光伏、电动车零部件和部分关键原材料加工环节的供应能力。但如果欧盟持续把公共资金、政府订单和产业补贴向欧洲本地生产倾斜,中国企业为了保住欧洲市场,就可能把更多制造、采购、就业甚至部分技术活动转移到欧洲。
这恰恰是《工业加速器法案》最重要的产业目标之一:欧洲未必能够减少对所有外国商品的进口,但希望让进入欧洲战略产业的资本和企业,把更多生产价值留在欧洲。
英国现在遇到的问题也由此产生。只要欧盟坚持用“欧洲制造”而不是单纯用“中国以外制造”作为标准,英国就无法因为与欧盟具有安全、政治和贸易伙伴关系而自动获得内部待遇,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日本也面临同样的制度边界。
因此,《工业加速器法案》接下来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欧盟是否会完全排斥中国制造,而是欧盟最终准备把“欧洲产业链”的边界划在哪里。
如果边界主要停留在欧盟27个成员国之内,中国企业将面对更强的欧洲本地化压力,英国等伙伴也需要通过新的协议争取进入;如果欧盟把英国、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亚等伙伴更广泛纳入,中国在战略产业中的相对压力可能进一步突出;如果豁免范围扩大到更多贸易伙伴,“欧洲制造”政策本身能够带回多少制造业投资,又将受到影响。
目前法案仍未完成立法,最终的原产地、本地含量、外国投资以及伙伴国待遇仍可能调整。但从中国企业开始重新评估欧洲投资,到英国把这项法案带入英欧关系重置谈判,一个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楚:欧洲正在尝试把过去围绕关税形成的贸易边界,进一步延伸到补贴、政府采购和投资政策之中。
这将决定未来进入欧洲市场的企业,不仅要回答产品卖到哪里,还要回答工厂、供应商、技术和就业最终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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