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工业集团西门子首席执行官罗兰·布施(Roland Busch)近日公开反对欧盟通过大范围加征关税应对来自中国的产业竞争。他认为,欧中贸易中确实存在需要采取针对性措施处理的问题,但欧洲不能把所有来自中国的竞争压力都归结为不公平贸易,更不能用关税长期保护自身竞争力不足的产业。

布施8月31日在德国接受采访时表示,少数具有明确针对性的关税可能具有合理依据,但欧盟必须谨慎划定贸易保护的边界。如果一种产业失去市场竞争力的主要原因来自成本、技术、投资和创新能力,而政策最终选择通过提高进口商品价格维持原有市场格局,这种保护只能延缓问题,并不能重新建立产业优势。

布施将中国企业近年来发生的变化作为这一判断的重要依据。在他看来,中国企业已经不再只是依赖较低生产成本参与国际竞争。中国拥有大量工程技术人员,企业产品开发速度不断提高,对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采用也十分迅速。在越来越多工业领域,欧洲企业面对的已经是研发、工程、制造、供应链和技术应用能力的综合竞争。

这使欧盟对华贸易政策面临一个必须区分的问题:欧洲企业受到的压力,究竟来自需要通过贸易规则纠正的政府补贴和市场扭曲,还是来自中国企业自身生产效率和技术能力的提高。

对于前一种情况,欧盟已经建立了贸易救济机制。欧盟委员会2024年完成针对中国纯电动汽车的反补贴调查后,认定相关产业获得的部分补贴对欧洲汽车制造商造成经济损害,并对中国生产的纯电动车征收7.8%至35.3%的最终反补贴税。这些措施目前仍然有效。欧盟随后也允许符合条件的企业通过最低进口价格、限制进口数量以及在欧洲投资等安排申请替代关税,显示其贸易措施针对的是调查认定的具体补贴问题,而不是禁止中国汽车进入欧洲市场。

布施反对的是把这一模式进一步扩大,让关税从处理具体贸易扭曲的工具,逐渐变成欧洲应对中国工业竞争的普遍手段。

这种区别对于欧洲制造业尤其重要。

过去几十年,德国和欧洲企业能够在全球市场保持优势,很大程度上依赖机械制造、汽车、化工、电气设备和工业自动化领域积累的技术能力。今天,中国企业开始在其中越来越多领域进入欧洲企业原有的市场。部分竞争涉及政府补贴和产业政策,另一部分则来自规模化生产、更完整的供应链、更快的产品开发以及越来越成熟的工程能力。

如果两种竞争被放在同一个框架下处理,欧洲就可能把原本属于产业竞争力的问题转化为贸易政策问题。

关税能够提高进口商品进入欧洲市场的成本,使本土企业在一段时间内获得价格空间,但它无法降低欧洲工业的能源成本,也无法增加工程师数量、加快企业采用人工智能的速度,更无法直接缩短新产品从研发到进入市场所需要的时间。

布施因此把政策重点放在欧洲自身。

作为一家以工业自动化、数字化、电气化和智能制造为核心业务的企业,西门子长期同时在欧洲、中国和美国经营。中国对西门子而言既是重要市场,也是越来越重要的工业竞争来源。这种位置使西门子直接面对一个现实:即使欧洲市场通过关税减少一部分外部竞争,中国企业形成的工程和制造能力仍然存在,并将在亚洲、中东、拉丁美洲以及其他全球市场继续与欧洲企业竞争。

欧洲企业如果只在本土市场依赖贸易壁垒获得保护,在欧洲之外的市场仍然必须直接面对这些竞争者。

这也是布施警告“反噬”的核心所在。

如果关税针对的是经过调查确认的补贴,它可以恢复贸易条件上的平衡;如果关税开始承担保护缺乏竞争力产业的功能,企业获得的可能只是更长的调整时间,而不是新的竞争能力。保护持续时间越长,真正需要进行的投资、技术更新和成本改革越容易被推迟。

欧洲面对中国制造业崛起时,因此存在两项不同的任务。

第一项是维护公平贸易。当外国企业依靠违反贸易规则的补贴、倾销或者其他市场扭曲获得优势时,欧盟可以通过调查和针对性措施保护欧洲企业。中国电动汽车反补贴措施就是这一政策路径的具体案例。欧盟目前对相关措施设定了明确的法律程序和适用期限。

第二项则没有办法通过海关完成。欧洲必须让自己的企业重新具备足够强的投资能力、创新速度、工业效率和新技术应用能力。

两者之间的界线,构成了布施此次表态最重要的内容。

如果一辆中国汽车价格更低是因为获得了违反贸易规则的补贴,问题属于贸易政策;如果它的成本更低来自更高的生产效率,如果一家中国工业企业能够更快推出产品来自更短的研发周期,如果中国企业更快部署人工智能来自企业自身的投资和执行速度,那么提高关税只能改变这些产品进入欧洲市场时的价格,无法消除产生这种竞争优势的原因。

西门子CEO因此没有主张欧洲放弃保护自身产业,也没有否定针对具体不公平贸易行为采取关税措施。他提出的是更严格的界线:贸易救济应当针对能够确认的贸易扭曲,产业竞争力则必须通过产业政策和企业自身改革解决。

这一界线对未来欧中经贸关系具有实际影响。随着中国企业从消费品进一步进入汽车、电池、机械设备、工业自动化和其他技术密集型产业,欧洲需要处理的商品范围可能继续扩大。每一次市场份额变化如果都被转化为新的关税要求,欧中贸易壁垒将不断提高,而欧洲自身存在的高成本、投资不足和技术应用速度问题仍然不会因此消失。

布施希望布鲁塞尔采取的替代方向由此变得清楚:对确有依据的不公平贸易采取有针对性的措施,同时把更大的政策重点放在提高欧洲自身的工业竞争力上。

欧洲最终需要回答的已经不只是如何阻止更多中国商品进入欧洲,而是欧洲企业为什么正在越来越多领域面对更强的中国竞争者,以及欧洲企业怎样重新建立足以在全球市场与其竞争的技术、成本和效率优势。

关税可以改变一道边境线上的价格。

欧洲工业能否继续保持竞争力,则取决于边境线以内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