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即将于9月24日在华盛顿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会晤。会晤前夕,人工智能已经进入中美高层经贸议程。9月20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与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在纽约举行会谈,人工智能、贸易、关税和关键矿产等问题均在议程之中。对美国而言,中国人工智能能力快速提升涉及未来科技竞争;对中国而言,人工智能还承担着另一层更现实的任务——在房地产持续收缩、消费增长缓慢、投资走弱和青年就业承压之后,为经济寻找新的增长动力。

这也是观察当前中国经济最清晰的一条主线:中国的技术能力正在快速前进,但技术进步还没有带动整个经济以同样的速度恢复。

这种差异首先体现在工业端。中国正在集中资源发展人工智能、芯片、机器人和先进制造业。华为9月在上海表示,其人工智能计算设备的国内需求已经超过供应能力,公司正在推进下一代昇腾芯片和更大规模的计算系统。与此同时,中国政府已经把“人工智能+”纳入国家发展规划,要求人工智能进一步进入制造、科研、交通、医疗、公共服务等领域,并提出到2027年推动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过70%。

最新工业数据已经反映出这种政策和投资方向。国家统计局公布的8月份数据显示,中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2%,其中装备制造业增长12.1%,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6.7%,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长17.2%。工业机器人产量同比增长34.6%,集成电路制造业也保持高速增长。高技术制造和数字产品已经成为工业增长中最活跃的部分。

如果只看这些数字,中国经济似乎正在进入一个由人工智能和先进制造推动的新增长阶段。但同一份8月份经济数据呈现出的另一面,却明显弱得多。

8月份,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只增长0.4%,今年前8个月累计增长1.1%;同期全国固定资产投资下降7.2%。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9.9%,新建商品房销售面积下降12.1%,销售额下降13.0%,房地产开发企业到位资金下降21.0%。也就是说,一边是电子、人工智能和高端制造保持两位数增长,另一边是住房、投资和居民消费仍处于明显偏弱状态。

这种差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房地产过去在中国经济中的作用远远超过住房本身。住宅建设能够同时带动土地、建筑、钢铁、水泥、家电、装修、金融以及地方财政收入,住房价格还直接影响大量家庭的资产状况。当房地产扩张时,一套住宅背后可以形成很长的产业链;当房地产持续收缩时,同样会沿着这条产业链反向传导。

人工智能的增长方式则不同。芯片、服务器、数据中心、大模型和机器人可以创造很高的产值,也可以提高整个经济的生产效率,但这些产业通常具有更高的资本和技术密度。建设一个人工智能计算中心所需要的投资可能很大,却无法简单对应过去房地产开发所能够吸收的大规模建筑、销售、装修和服务就业。

这正是当前中国经济转型中最难解决的部分:新的产业已经出现,但旧产业留下的需求缺口仍然存在。

就业数据进一步反映了这种落差。8月份,中国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为5.3%,整体就业水平被官方认为基本稳定;但不含在校学生的16至24岁青年失业率升至18.9%,高于7月份的17.9%,25至29岁群体失业率也由7.2%升至7.5%。30至59岁群体则维持在3.9%。高技术制造和信息产业持续增加产值,并没有立即消除年轻劳动者进入就业市场时面对的压力。

消费、房地产和就业实际上构成了同一条经济链条。家庭对住房价格、工作稳定性和未来收入缺乏足够信心时,更倾向于增加储蓄而减少支出;消费增长缓慢之后,企业面对的国内市场需求也会减弱,进一步降低扩大投资和招聘的动力。房地产调整持续时间越长,这种循环越难依靠单一产业突破。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今年对中国经济的评估也把重点放在这一问题上。IMF预计中国2026年经济增长约4.5%,同时认为房地产长期调整、居民消费偏弱以及社会保障等因素正在限制国内需求,并建议通过增加居民消费和改善社会保障,使经济增长更多依赖国内需求。中国政府的政策重点则更强调产业升级、技术进步和新质生产力,希望通过先进制造、人工智能和数字化提高长期生产效率。两种思路关注的重点不同,但都涉及同一个问题:新的生产能力最终需要与居民收入和市场需求形成连接。

中国人民银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黄益平9月19日在北京的一场经济论坛上也直接谈到了这种矛盾。他表示,随着人工智能应用扩大、创新速度提高,如果需求没有同步增长,中国已经存在的“供给强、需求弱”现象可能延续甚至加深。他提出,应提高居民收入在经济中的比重,同时修复地方政府、金融机构和企业的资产负债表,以增强消费和经济活动能力。

这句话揭示了人工智能与中国经济之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人工智能首先解决的是“怎样生产得更多、生产得更快、生产成本更低”,而中国当前的一部分经济压力恰恰来自“生产出来之后由谁购买”。

企业使用人工智能减少人工成本、提高工厂自动化率,可以提高效率;机器人数量增加,也可以进一步提升制造能力。但如果家庭收入增长有限、就业预期偏弱,生产效率越高并不会自动形成同等规模的新增消费。一个能够生产更多汽车、电子产品和工业设备的经济体,仍然需要足够多的消费者和企业愿意购买这些产品。

出口因此成为当前连接中国生产能力和最终需求的重要渠道。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今年前8个月中国货物出口同比增长14.6%,其中机电产品出口增长21.9%。在国内消费相对疲弱的情况下,海外市场吸收了相当一部分制造业产能。

但出口无法完全替代国内消费。中国拥有超过14亿人口,最终能否形成新的长期增长模式,仍取决于人工智能和先进制造创造的生产率提升,能否进一步变成更多就业、更高收入和更强的家庭消费能力。如果这种传导无法完成,新技术可以继续快速发展,宏观经济仍可能同时面对消费不足和房地产调整。

这也是习近平此次访美的经济背景之一。华盛顿关注中国在人工智能、芯片和先进制造领域与美国之间的技术差距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北京则需要同时处理技术竞争和国内经济转型。美国可能把中国AI能力视为战略竞争问题,中国则希望把AI变成下一轮产业升级和经济增长的基础。

从8月份的经济数据看,这一转型已经开始,但还没有完成。人工智能、高技术制造和电子产业正在向前推进,房地产却仍在收缩,居民消费增长缓慢,青年就业压力仍然较高。中国经济目前面对的核心问题已经不只是能否在人工智能领域追赶美国,而是一个更广泛的国内经济问题:当技术和生产能力迅速提高之后,怎样把这种增长传递到企业招聘、家庭收入和居民消费。

如果这条传导链能够建立,人工智能可能逐步成为房地产之后新的增长动力;如果技术产业持续繁荣而居民收入、消费和就业长期跟不上,中国经济就可能继续出现一种特殊局面——最先进的产业不断刷新增长数字,而更广泛的家庭和企业仍在等待经济复苏真正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