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特朗普9月19日在华盛顿宣布,将组建一支名为“AI Force”的人工智能力量,并将在近期任命新的人工智能事务负责人。特朗普没有公布这一机构的人员规模、预算、隶属关系和法律地位,白宫也尚未说明它属于军方、白宫还是跨部门体系。现阶段可以确认的是,美国政府准备为人工智能建立一个更集中的组织架构,而不是继续让相关能力完全分散在国防、情报、网络安全和其他政府部门之中。
特朗普把这一构想与其第一任期成立太空军相提并论,但“AI Force”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并不是美国是否会再增加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军种。太空军对应的是一个明确的作战空间,人工智能却可以同时进入陆地、海洋、天空、太空和网络。它可以分析卫星图像,可以辅助无人机寻找和识别目标,可以处理雷达和电子侦察数据,也可以用于网络防御、后勤调度、装备维护和指挥决策。这样的技术很难被放进某一个军种单独管理。
因此,“AI Force”如果最终形成,首先要解决的可能不是美国缺少某一种人工智能技术,而是现有技术如何真正进入国家安全体系。
这一变化实际上已经开始。特朗普今年6月签署国家安全人工智能总统备忘录,要求美国国家安全部门加快采用先进AI模型,把商业和开源技术转化为军事和情报能力,同时建设能够运行下一代模型的高安全等级计算设施,并建立由政府外部人工智能专家组成的国家安全战略人才储备。文件还要求进入国家安全体系的AI保持可靠、可控制,并维持明确的人类责任链。
从这一政策背景看,9月提出的“AI Force”更像是此前政策继续向组织层面推进的一步。
美国拥有大量世界领先的人工智能企业、芯片公司、云计算平台和研究机构,但拥有先进模型并不自动等于拥有军事AI能力。一个商业模型如果要进入军方,需要解决保密数据、计算设施、网络攻击防护、模型可靠性、采购程序以及战场环境适应等一系列问题。模型更新速度可能以月计算,传统大型军事项目的采购和认证周期却可能持续多年。两种速度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后,美国需要一个能够连接科技企业、军方、情报部门和政府决策层的组织。
这可能成为“AI Force”最现实的功能。
它不一定拥有自己的战斗机、军舰或者基地,却可能决定现有武器系统怎样使用人工智能。卫星获得图像以后,由什么模型筛选异常目标;无人机群进入作战区域以后,怎样分配侦察和通信任务;情报部门每天收到大量数据以后,哪些内容首先交给分析人员;网络系统遭到攻击以后,AI能否在几秒钟内发现异常并提出处置方案——这些原本分散在不同部门的问题,可以逐渐被连接到同一套数据、算力和算法体系中。
一旦这种体系形成,AI在军队中的位置也会发生变化。过去的人工智能更像安装在某件装备上的一个功能,未来则可能成为连接不同装备的底层系统。
这种变化在无人作战领域尤其明显。一架无人机可以由一名人员操作,但当战场上同时出现数十架甚至数百架空中无人机、地面车辆和无人舰艇时,人类已经很难逐一完成控制。AI需要处理路径规划、信息交换、任务分配和威胁识别,再把关键决策交给人类。人工智能的军事价值由此从“让一件武器更加智能”,逐渐转向“让大量武器和传感器形成一个整体”。
美国建立集中AI力量,还会使中美技术竞争增加一个新的层面。
9月20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与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在纽约举行会谈,人工智能与贸易、关税和关键矿产供应同列议题。特朗普随后还计划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举行会晤。人工智能已经不只是两国科技企业之间的商业竞争,也进入政府间经济和安全关系。
中国目前没有公开宣布成立一个与美国“AI Force”名称和组织形式相同的机构,也没有必要按照完全相同的方式组织军事AI。中国现有做法更多是把人工智能、无人系统、网络能力和智能化技术放进现有国防和军队体系。中国国防部今年3月在谈到军事人工智能时强调,军事AI应用应保持人的主导地位,相关武器系统应当处于人的控制之下;7月又公开表示反对人工智能领域出现新的军备竞赛。
这些公开立场并不改变另一个现实:只要人工智能能够缩短情报处理时间、提高无人系统协同能力、改善网络防御或者加快军事决策,主要军事力量都会面临如何利用这种技术的问题。美国建立不建立独立军种,中国是否使用“AI部队”这一名称,都不会成为判断双方能力的核心指标。真正重要的是AI能否接入指挥系统,能否使用足够的军事数据,能否获得稳定算力,以及算法能否与无人装备、卫星、雷达和通信网络共同运行。
美国的盟友已经开始沿着这一方向建立自己的组织。
法国2024年成立国防人工智能部长级机构AMIAD,专门负责国防领域AI研发和部署。法国国防部为这一体系投入数亿欧元,并建设用于国防人工智能的高性能计算能力,其项目已经涉及专用语言模型、无人系统、智能电子战和军事数据处理。加拿大则在国防体系内设立AI中心,负责人工智能标准、人才、采购、风险管理和实际部署,并计划让相关工具直接服务军方决策。
北约面对的问题又比单个国家更加复杂。
2026年公布的北约数字战略已经要求扩大AI在联盟军事体系中的使用,并提出建立能够共享数据、数字服务和计算资源的联合平台。北约希望利用AI提高前线态势感知和实时风险判断,同时推动不同成员国系统之间实现互操作。
这可能决定“AI Force”未来更深层的作用。
如果美国的AI系统只能服务美国自己的飞机和无人机,而法国、加拿大和其他盟国分别使用完全不同的数据标准和模型,联合行动时就会出现新的技术壁垒。未来北约军事一体化除了过去的弹药口径、通信频率和武器接口,还可能增加模型接口、数据格式、计算平台和AI安全标准。美国如果建立一个能够集中管理这些能力的机构,就可能进一步推动盟国在这一领域形成统一体系。
由此形成的国际格局,也不会简单变成美国成立一支“AI部队”、中国随后成立另一支“AI部队”、北约再成立第三支“AI部队”。更可能出现的是几种不同组织形式逐渐朝着同一目标发展:美国加强中央协调,法国和加拿大建立专业机构,中国继续把AI嵌入现有军事现代化体系,北约负责把各成员国的数据和系统连接起来。
名称不同,面对的问题却越来越接近。
人工智能正在改变军事实力的构成方式。过去判断一个国家的军事能力,可以统计航母、战斗机、坦克、核潜艇和导弹数量。未来还需要观察另一组指标:一支军队能够获得多少计算资源,能否把不同传感器的数据迅速汇集,能否让大量无人装备协同行动,模型更新以后能否迅速部署,以及指挥员能否在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内获得经过AI处理的信息。
这也是“AI Force”与传统军事组织最大的区别。
它真正需要建设的可能不是一支拥有大量独立武器的部队,而是一套能够进入其他所有部队的能力。飞机仍然属于空军,军舰仍然属于海军,卫星仍然可以由太空力量管理,但识别目标的算法、处理数据的模型、运行这些模型的计算中心以及连接不同武器的数据网络,可能由一个更加集中的人工智能体系建设和管理。
这种能力越接近军事决策核心,对人工控制的要求也越高。美国6月的国家安全AI政策要求保持清晰的人类责任链;中国国防部公开强调军事人工智能应保持人的最终控制;北约数字战略也把负责任使用纳入人工智能体系。不同国家对AI治理和军事政策存在差异,但都需要面对模型错误、数据污染、网络入侵以及自动系统误判带来的风险。
9月19日宣布的“AI Force”仍只有一个名称和政策方向,美国政府尚未公布它最终拥有多大权限。但在特朗普宣布这一计划之前,美国已经开始建设国家安全AI基础设施,法国和加拿大已经成立专门国防AI机构,北约也已经把人工智能写入联盟数字战略。
下一阶段的变化因此可能不只是出现一个新的美国机构。
人工智能正在获得过去只有军种、情报机构和大型武器项目才拥有的长期组织、预算、人才和基础设施。当各国开始为算法建立专门机构,为模型建设军事计算中心,为工程师建立国家安全人才体系,并让AI接入无人装备、情报和指挥网络时,人工智能在国家安全体系中的位置已经发生变化。
未来中美以及其他主要军事力量之间的AI竞争,最终比较的可能不是谁拥有一个名字更先进的“AI部队”,而是谁能更快把芯片、模型、数据、工程师、无人装备和指挥体系真正连接起来,并在保持人类控制的情况下形成可以长期运行的国家级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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