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3日至25日，习近平访问美国华盛顿期间，大批华人从纽约、费城和其他地区赶来，聚集在酒店及车队沿线，挥舞五星红旗欢迎习近平。街道另一侧，则是高举抗议标语的中国民主人士、藏人、维吾尔人和香港人。

双方多次发生冲突。一些欢迎者不断走近抗议人群，将手机镜头对准抗议者的面部进行拍摄。独立媒体人妖妖酱在现场采访期间，也遭到亲北京人士围堵和近距离拍摄。

当时的这些画面，随着10月4日华裔女子张婉莹被美国联邦调查局（FBI）逮捕，出现了值得关注的法律问题。

张婉莹案涉及的美国联邦法律，可能同样适用于那些接受中国政府官员指挥、在美国监视和拍摄政治抗议者的人。

10月4日，34岁的张婉莹准备从洛杉矶国际机场乘飞机前往中国时，被FBI逮捕。她是加州尔湾的一名房地产经纪人，检方指控她在美国秘密充当中国政府代理人，受中国官员指示，监视台湾总统赖清德在美国生活的家人。

根据美国司法部公布的刑事起诉材料，2025年6月，张婉莹前往中国，与中国政府官员会面并接受任务。同年9月，她与另一人前往美国西北部，在西雅图地区监视赖清德家人的住宅。

两人乘坐飞机、租赁汽车，前往目标住处附近。张婉莹发现疑似监视对象后，立即向中国官员发送消息。对方要求进行语音通话时，她回复自己正在录像。随后，她又将住宅外两辆汽车的车牌号码发送给这名官员。

检方没有指控她窃取美国军事机密，也没有指控她潜入政府机构。她面临的是美国法典第十八编第951条规定的罪名：未经依法事先通知，在美国充当外国政府代理人。

这项法律针对的是接受外国政府或其官员指挥、控制，在美国执行任务却没有履行法定通知义务的行为。无论执行者是否具有美国国籍、是否领取报酬，都不能单独决定其是否违法。违反该条款最高可判处十年监禁。

张婉莹案目前仍处于刑事诉讼阶段，相关指控尚未经审判确认。10月7日，洛杉矶联邦法院举行羁押听证，法官认为她存在逃亡风险，裁定继续羁押。

这一案件也将外界的注意力重新引向两个星期前华盛顿街头的欢迎活动。

习近平访美前，海外中文社交平台曾出现多份招募信息，内容包括为参加欢迎活动的人员提供交通、住宿、餐食及补贴。其中一份流传的招募信息提到，每人可以获得80美元补贴。有关费用的实际支付方、金额以及参与者是否承担其他任务，仍有待进一步核实。

中国人权组织9月29日发布的现场调查报告显示，约100个华人侨团参与此次欢迎活动，一些团体安排大巴，从纽约、费城等地统一运送人员前往华盛顿。报告还记录了抗议者遭到围堵、拍摄、抢夺标语和人身攻击的情况。

公开组织欢迎活动、统一提供交通食宿，以及在公共场所拍摄示威人群，本身都不足以证明有人违反第951条。需要调查的是，部分拍摄行为是否来自中国政府官员的具体指令，相关照片、视频和身份资料是否被作为任务成果交付给中方人员。

美国司法部此前已经起诉过一起与此高度相关的案件。

2023年4月，台湾时任总统蔡英文访问美国南加州期间，华人政治活动人士孙耀宁向中国驻洛杉矶领事官员实时报告蔡英文的活动情况。

孙耀宁还拍摄了现场支持和反对蔡英文的人群，并将照片发送给这名中国官员。

法院文件披露，孙耀宁长期接受中国政府官员的指挥，参与传播亲北京宣传信息、介入美国地方政治活动，并向中方提交有关海外反对力量的报告。他还曾申请8万美元经费，计划在华盛顿举行亲北京示威。

2025年10月，孙耀宁承认非法充当外国政府代理人。2026年2月9日，洛杉矶联邦法院判处他四年监禁。

孙耀宁的定罪涉及长期接受中国官员指挥、参与政治活动、开展监视及宣传等一系列行为。法院并非仅仅因为他拍摄了一些抗议者就判处其入狱。那些照片及其传递对象，却成为证明他与中国政府官员之间存在实际工作关系的重要事实。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习近平抵达华盛顿之前，美国司法部已经公开发出过警告。

9月16日，美国司法部发表声明，提醒公众，美国《外国代理人登记法》（FARA）与《美国法典》第951条，对受外国政府或其他外国委托方指挥的人员规定了不同的登记、通知义务。即使是公开集会和示威活动，只要涉及为外国政府执行任务，也可能触发相关法律要求。

司法部同时明确，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公众自由表达政治意见的权利。支持习近平、欢迎中国领导人或者参加政治集会，都受到相应的宪法保护。

然而，一旦有人在中国政府官员的安排下，专门收集抗议者面部影像、车牌号码、活动地点和个人身份资料，再将这些信息交给中国使领馆或相关人员，调查便可能从普通的街头拍摄转向未申报外国政府代理人的问题。

侨团负责人传达的安排、微信群内的任务通知、交通住宿费用、现金补贴、拍摄记录以及照片传送对象，都可能帮助调查人员重建相关人员之间的联系。其中任何一项单独存在，都不意味着犯罪成立；如果能够与外国政府官员的指挥关系相互印证，便可能进入联邦刑事调查。

这种风险也可能涉及负责组织欢迎活动的侨团人员。如果组织者明知某项任务来自中国政府官员，并承担人员协调、指令传达和信息回收等工作，其行为同样可能受到调查。普通参与者是否知晓任务来源、是否同意接受外国政府指挥，以及究竟完成了什么工作，则需要分别认定。

张婉莹从中国官员那里接受任务，在美国拍摄目标人物，并将照片、录像和车牌信息交回。孙耀宁向中国领事官员报告蔡英文的动向，同时拍摄支持者和抗议者。两个案件中的活动对象有所不同，却都涉及美国司法部门高度关注的外国政府指挥关系。

华盛顿欢迎活动中是否存在类似的任务安排，目前尚无公开司法结论，也没有证据证明所有拍摄抗议者的人都受到了中国政府指挥。

但对曾经接受此类任务的人而言，张婉莹与孙耀宁的经历已经提供了具体的法律警示。

孙耀宁曾经可以直接联系中国领事官员，最终被判处四年监禁。张婉莹在美国生活、工作，拥有自己的家庭和事业，如今仍被羁押，面临最高十年的联邦刑事指控。

华盛顿街头的欢迎活动只持续了几天。那些统一发放的旗帜已经收起，参加活动的大巴也早已驶离。曾经流传的80美元补贴与免费盒饭，可能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但如果有人按照中国政府官员的要求拍摄抗议者，并将资料交回，保存在手机、微信和转账记录里的信息，可能在多年以后重新出现在美国联邦法院的案卷中。

到那时，一份盒饭和80美元补贴所换来的，可能是一场决定个人自由的刑事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