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对伊朗发动的新一轮经济施压正在从石油运输、贸易企业和中间商进一步逼近金融结算环节。8月2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被记者直接问及,是否会制裁帮助处理伊朗相关交易的中国银行。特朗普没有排除这一可能,反而回答:“谁说我不会?”随后又表示,外界并不知道美国政府是否已经在采取行动,他也没有必要公布所有事情。

特朗普当天同时表示,美国目前没有与伊朗谈判,也没有寻求举行会面。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当天早些时候称,美国将继续执行针对伊朗的“经济放逐行动”(Operation Economic Outcast),直到伊朗愿意进行美方所称的“有意义谈判”。这使特朗普关于中国银行的表态,与华盛顿三天前刚刚宣布的新一轮伊朗经济战直接连接起来。

8月24日,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正式宣布启动“经济放逐行动”。美国财政部将这一行动形容为针对伊朗全球金融联系的持续性经济攻势,目标包括伊朗石油出口、资金转移、制裁规避网络以及帮助这些交易运转的第三国企业和金融渠道。当天,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对近60个实体、个人和船只实施制裁,涉及中国大陆、香港、阿联酋、新加坡、瑞士和欧洲等地的石油运输、采购、网络活动和资金网络。

美国同时扩大了未来可以使用二级制裁的领域,将数字资产、科技、黄金、航空和航运五个行业纳入新的制裁范围。美国财政部还明确表示,财政部、国务院等部门正在与其他国家接触,要求相关国家在规定时限内关闭美国已经认定的伊朗相关活动;帮助伊朗洗钱或规避制裁的实体,可能被切断与美国金融体系的联系。

真正敏感的部分在银行。

贝森特8月24日在公布新措施时并没有宣布制裁中国大型金融机构。当天公布的近60个制裁对象中,也没有被美国认为参与伊朗石油资金流转的中国银行。面对是否准备制裁一家中国银行的问题,贝森特表示,没有任何国家处于美国制裁范围之外;如果一家机构协助完成相关交易,并成为把伊朗石油转化为资金的体系一部分,就可能成为制裁目标。

三天之后,特朗普本人又被直接问到同一个问题,并给出了更加模糊但也更加明确的政治信号。

中国之所以成为美国扩大伊朗二级制裁时无法绕开的对象,首先与伊朗石油出口有关。中国多年来一直是伊朗石油最大的买家。船舶追踪机构Kpler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平均每天进口约140万桶伊朗原油。受今年战争和航运限制影响,相关进口量已经明显下降,Kpler估算今年6月约为每天78.5万桶、7月约82.3万桶,8月截至当时约53.4万桶。

伊朗石油进入中国的交易方式本身也增加了美国追查金融渠道的难度。相关贸易长期大量通过独立炼油企业、中间商和第三地贸易网络完成,部分运往中国的伊朗原油以马来西亚或印度尼西亚来源申报,付款则更多通过人民币结算。中国大型国有炼油企业近年来基本避开直接采购伊朗原油,中国官方海关数据中也没有显示来自伊朗的原油进口,但实际船舶追踪数据和市场交易规模长期明显高于官方进口记录。

美国此前主要把制裁集中在参与这些交易的炼油厂、船运公司、油轮、贸易商和中介网络。今年4月,美国已经制裁恒力石化(大连)炼厂及数十家航运企业和船只,指控其参与购买伊朗石油;恒力方面否认购买伊朗原油。美国财政部还曾向两家规模较大的中国银行发出警告,如果发现伊朗资金通过其系统流转,这些银行可能面临二级制裁,但华盛顿此前一直没有正式将其列入制裁名单。

北京已经对美国扩大伊朗二级制裁作出公开回应。8月25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表示,中方“坚决反对没有国际法依据、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非法单边制裁”,并称经济战和极限施压将进一步激化矛盾、扰乱全球经济金融秩序。针对美国最新制裁涉及中国企业的问题,林剑表示,中国同伊朗的合作始终在国际法框架内进行,不应受到干扰破坏,中方将采取必要措施维护自身权益。

美国如果最终把二级制裁从炼油厂、贸易商和船运企业扩大到中国银行体系,施压力度将发生明显变化。美国财政部8月24日公布的规则已经明确指出,外国金融机构如果明知而为被制裁对象进行重大交易,美国可以禁止或严格限制其在美国开设或维持代理账户和可转付账户。对于需要开展国际业务的银行而言,这类措施直接关系到其进入美国金融体系以及处理美元业务的能力。

美国此前已经对中国金融机构使用过这种手段。

2012年7月31日,奥巴马政府依据《全面伊朗制裁、问责和撤资法》制裁中国昆仑银行。美国财政部当时指控昆仑银行为六家以上受到美国制裁的伊朗银行提供金融服务,包括持有账户、转账和信用证付款,其中涉及数亿美元交易。美国随后禁止美国金融机构为昆仑银行开设代理账户或可转付账户,并要求已有相关账户在10天内关闭,实际上切断了昆仑银行直接进入美国金融体系的渠道。

昆仑银行的案例也显示,美国针对外国银行的伊朗二级制裁并不需要禁止一家银行在本国继续经营,核心工具是利用美国金融体系和美元结算网络设置进入门槛。银行一旦被切断美国代理账户,其跨境美元清算和国际金融业务就会受到直接影响,这种压力最终会传导到与伊朗开展贸易的企业。

十四年后,同样的金融工具再次出现在美国对伊朗施压的核心位置。不同之处在于,特朗普政府此次面对的是规模远大于昆仑银行、同时深度参与全球贸易和美元业务的中国金融体系。贝森特已经公开表示中国银行不在美国制裁范围之外,特朗普又在8月27日把这一可能性直接摆到台面上。

一旦美国真正对承担伊朗相关资金结算的中国金融机构采取行动,银行面对的将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选择:继续处理被美国认定与伊朗有关的交易,还是保住进入美国金融体系和美元清算网络的渠道。2012年的昆仑银行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选择。如今特朗普再次把中国的银行推到这一制裁机制面前,美国对伊朗的经济战也由石油和贸易网络进一步触及中美金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