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8日,刚刚辞去安踏品牌CEO职务一个多月的徐阳离开中国,迁往美国洛杉矶。徐阳在安踏工作近20年,曾负责始祖鸟大中华区业务,也是中国消费品牌领域具有代表性的职业经理人之一。一个月前的7月15日,安踏宣布他因家庭原因辞任品牌CEO;随后徐阳说明,家人赴海外留学,他将陪伴家人迁居美国。

四年前的2022年上海封控期间,时任阿里巴巴技术副总裁贾扬清离开上海返回美国。2023年,他离开阿里,在美国创办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公司Lepton AI;2025年,公司被英伟达收购。到2026年6月,贾扬清再次离开英伟达,他的职业轨迹已经完全进入美国人工智能产业体系。

徐阳和贾扬清只是近年的两个案例。

把时间继续向前拉,可以看到张一鸣、赵长鹏、孙宇晨、潘石屹、段永平、陈天桥、海底捞创始人张勇等一批中国商业人物,他们曾经在中国接受教育、创业、积累财富或者建立职业声誉,后来将越来越多生活、资本和事业安排放到海外。黄峥本人目前仍以上海为主要居住地,但他创立的拼多多已经变成PDD Holdings,总部地址设在爱尔兰都柏林,Temu的市场遍布全球。

这些人的经历没有统一的起点,也没有统一的原因。有人跟随企业全球化,有人所在行业在中国发生重大监管变化,有人已经完成财富积累,有人为家庭和子女教育调整生活,有人在企业经营出现问题后重新开始。

把这些个人经历放到更长的时间线上,一个变化已经越来越清楚:中国最有资源、最有能力进行全球配置的一部分企业家和职业经理人,正在把人生和事业分散到中国大陆之外。

张一鸣:公司仍然扎根中国,创始人已经长期生活在新加坡

张一鸣是观察这一变化最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2012年,他在北京创办字节跳动。随后十多年,今日头条、抖音和TikTok相继发展起来,字节跳动从一家北京互联网创业公司成长为全球最有价值的非上市科技企业之一。

2021年,38岁的张一鸣辞去字节跳动CEO职务,同年又退出董事会,不再负责公司的日常经营。

此后,他的生活地点逐渐转向海外。

2024年,TikTok在美国诉讼中提交的法律文件显示,张一鸣仍然拥有中国国籍,但主要居住在新加坡。到2026年,公开财富资料仍将其居住地列为新加坡。

与此同时,字节跳动与中国的商业联系依然深厚。抖音、今日头条、飞书以及人工智能产品豆包拥有庞大的中国用户和员工体系,北京仍然是公司最重要的运营中心之一。

张一鸣本人生活在新加坡,公司核心业务横跨中国、美国、欧洲和东南亚,这已经是新一代中国科技企业家与上一代民营企业家最大的区别之一。

过去一家中国公司的创始人、总部、家庭、员工和主要客户通常集中在同一个国家。今天,一家真正全球化的科技公司完全可以在北京拥有研发团队,在新加坡安排部分国际管理,在美国和欧洲经营产品,创始人本人又生活在另一个国家。

企业已经全球化,企业家的人生也随之全球化。

黄峥:人仍在上海,拼多多已经不再只是一家中国公司

黄峥提供了另一个不同的样本。

他出生于杭州,毕业于浙江大学,之后赴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学习计算机科学,2004年进入美国谷歌总部工作。谷歌进入中国市场后,黄峥回国参与相关业务,随后连续创业,并于2015年创办拼多多。

短短几年,拼多多成为中国最大的电商平台之一。2020年,黄峥辞去CEO职务;2021年,又辞去董事长职务,以40岁左右的年龄提前退出公司日常经营。

截至2026年,公开资料仍将黄峥的主要居住地列为上海。

但黄峥退出一线以后,他创建的企业正在经历更加明显的国际化。

2022年,Temu首先在美国上线,随后迅速进入欧洲、亚洲、拉丁美洲和其他市场。2023年,公司名称从Pinduoduo Inc.改为PDD Holdings Inc.。目前公司注册地为开曼群岛,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而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的2025年度报告显示,公司主要行政办公地址已经位于爱尔兰都柏林。

PDD Holdings同时经营面向中国消费者的拼多多和面向全球消费者的Temu,服务器、办公室、员工和市场分布在不同国家。

黄峥的案例说明,观察中国企业和企业家的海外变化,已经不能只看创始人本人住在哪里。

当一家原本依靠中国消费者成长的企业,把新的增长平台建在全球市场,把上市和资本体系放在美国,把公司注册和行政结构放在海外,其创造的新增商业资源已经开始分布到多个国家。

中国仍然拥有拼多多,但PDD Holdings已经是一套全球商业体系。

赵长鹏和孙宇晨:产业转移以后,企业家也走向全球

张一鸣和黄峥所处的互联网、电商行业仍然能够在中国经营,赵长鹏和孙宇晨面对的情况更加直接。

2017年9月,中国监管部门全面叫停ICO融资,并要求境内虚拟货币交易平台退出相关业务。之后几年,监管进一步扩大,到2021年,中国大陆已经基本切断数字货币交易和挖矿行业原有的大规模经营空间。

赵长鹏就在2017年创办币安。

随着中国市场关闭相关交易业务,币安迅速转向海外,随后成长为全球规模最大的数字资产交易平台之一。赵长鹏的商业网络也逐渐集中在全球市场,阿联酋成为近年来最重要的活动地区之一。

他在美国也经历过严重的法律问题。2023年,赵长鹏因反洗钱合规案件认罪,辞去币安CEO职务;2024年被美国法院判处四个月监禁。服刑结束后,他继续参与数字资产投资和行业活动。

孙宇晨同样毕业于中国高校。北京大学毕业后,他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2017年创建TRON。随着中国数字货币行业监管收紧,TRON以及后来与孙宇晨相关的HTX、Poloniex等业务越来越依赖国际市场。

2023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起诉孙宇晨及相关企业。案件持续到2026年3月进入解决阶段。

这两个人的财富和商业影响力都主要在中国大陆之外继续发展。

对于高度依赖某一产业的创业者而言,当一个市场不再允许原有商业模式运行,资本和人才往往会寻找新的市场。新公司、员工、客户和投资随后在新的地方聚集,企业家的生活也会跟着产业发生转移。

潘石屹:在中国完成财富积累,人生后半程转向海外

潘石屹的经历与互联网和数字货币创业者完全不同。

他的主要财富全部产生于中国城市化最快的时期。

从海南房地产热潮到北京CBD,再到SOHO中国在北京、上海开发的大量商业地产项目,潘石屹和张欣曾经是中国房地产黄金年代最具有代表性的企业家夫妇之一。

2010年代中期以后,SOHO中国开始陆续出售部分资产。

2021年,美国黑石集团一度计划以约30亿美元收购SOHO中国控股权,交易后来没有完成。2022年9月,潘石屹辞去SOHO中国董事长职务,退出公司日常管理,此后将更多生活时间放在美国。

这一过程恰好发生在中国房地产发展模式改变的前后。

恒大债务危机爆发以后,大量开发商进入债务重组,住宅销售、土地市场和房地产融资发生巨大变化。过去依靠快速城市化、高杠杆开发和土地升值形成的房地产黄金时代逐渐结束。

潘石屹完成了自己在中国最主要的财富积累,也逐步结束了一线房地产开发商的职业生涯。

对于这一代已经拥有巨额财富的企业家,接下来影响生活地点的因素已经从扩大公司规模,转向家庭、资产配置、子女教育和人生后半程的安排。

段永平、陈天桥、张勇:越来越长的海外企业家名单

如果把范围扩大,中国商业史上还可以找到更多类似轨迹。

段永平曾经创建小霸王和步步高体系。他后来退出企业一线,长期生活在美国,并成为职业投资人。他留下的企业体系随后发展出OPPO、vivo等中国大型消费电子公司,而段永平本人长期参与美国资本市场,同时继续投资腾讯、拼多多等中国企业。

陈天桥是中国第一代互联网富豪之一。1999年创办盛大后,他赶上中国网络游戏产业高速增长,很年轻便进入中国顶级富豪行列。后来陈天桥逐步退出互联网企业日常经营,并长期生活在美国加州。到2026年,公开资料仍将其居住地列为加州Atherton。他此后投入大量资金支持脑科学研究,其中相当一部分科研资源落在美国。

海底捞创始人张勇则来自餐饮业。

1994年,他在四川简阳创办第一家海底捞,随后把公司发展成中国最大的餐饮连锁企业之一。到2019年,张勇已经成为新加坡公民和居民,并一度成为新加坡首富。

海底捞今天仍然拥有庞大的中国业务。2026年,张勇重新担任海底捞CEO,希望改善公司经营表现。但他的国籍和主要居住地已经长期在新加坡。

这些案例呈现出的一个共同特点是:中国市场仍然可能是财富的重要来源,而企业家的家庭、身份、投资和生活已经可以放在另外一个国家。

贾扬清和徐阳:变化已经从创始人扩大到职业经理人

相比已经积累巨额财富的企业家,近几年另一类人才迁移更加值得关注。

他们仍然处于职业生涯中期。

贾扬清是中国人工智能基础设施领域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技术人才。他在清华大学学习,后来取得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计算机科学博士学位,参与开发Caffe,并曾在Google Brain和Facebook工作。

2019年,他加入阿里巴巴,担任技术副总裁并负责大数据计算和人工智能基础设施。

2022年上海封控期间,贾扬清离开上海返回美国。2023年3月,他从阿里辞职,随后在美国创建Lepton AI。

2025年,英伟达收购Lepton AI,贾扬清和团队进入英伟达。2026年6月,公开信息显示他又从英伟达离职。

几年时间里,他完成了从中国大型科技企业高管,到美国人工智能创业者,再到全球芯片巨头高管的转变。

徐阳则来自消费行业。

他在安踏体系工作近20年,曾负责始祖鸟大中华区业务。公开资料显示,在其负责期间,始祖鸟中国市场业务规模从约8亿元增长到接近30亿元。

此后徐阳出任安踏品牌CEO。

2026年7月15日,安踏宣布徐阳因家庭原因辞去品牌CEO职务。8月18日,徐阳说明家人赴海外留学,他将陪同家人迁往洛杉矶。

这两个案例与潘石屹、段永平明显不同。

他们离开原有岗位的时候仍然拥有大量职业发展时间,也掌握企业最需要的技术和管理能力。

当人才迁移开始从已经完成财富积累的创始人扩大到仍处在职业黄金期的高级管理者和技术专家,流动出去的资源就不再只是个人财富。

海外带走的还有下一家公司

衡量一个企业家的价值,不能只看今天的银行账户。

企业家最重要的资源之一,是继续创造公司的能力。

段永平离开企业经营以后成为大型投资人;陈天桥把财富投入新的科研领域;贾扬清离开阿里以后创建Lepton AI;赵长鹏离开中国市场后建立币安。

这些人过去创造的财富已经成为历史,真正影响未来的是他们接下来还会投资什么、创建什么、资助什么。

一名具有成功经验的创业者可能在未来20年投资几十甚至上百家公司。一名顶级技术人员可能建立新的团队。一名优秀职业经理人可能重新塑造另一个品牌。

这些活动发生在哪里,最终决定相应的就业、科研、税收、专业服务和资本网络在哪里形成。

因此,一个优秀企业家的长期迁移,经济影响往往远大于一个高收入个人改变居住地点。

他身后可能是一整个新的商业生态。

下一代正在成为企业家迁移中的重要因素

徐阳的离开还体现了近年来越来越重要的另一个因素——下一代教育。

高净值家庭对子女教育的安排通常会带动整个家庭结构变化。

孩子进入美国、新加坡、加拿大或者英国的学校以后,父母需要增加当地居住时间,随后出现购房、资产配置、税务身份和工作安排调整。

这种变化一旦持续数年,家庭与所在地之间会逐渐建立新的社会关系。

第一代企业家与中国往往保持着非常深的联系。他们出生在中国,讲中文,在中国创业,主要财富也可能来自中国市场。

第二代的情况可能完全不同。

如果子女从中学或者大学开始就在海外接受教育,毕业后进入当地科技、金融或者专业服务行业,之后再在那里创业和组建家庭,财富和人才的迁移就会从一个人的选择延伸到整个家庭下一代。

企业家移居所产生的长期影响,因此往往需要十几年以后才能完全显现。

为什么越来越多成功者选择进行海外配置

没有一个原因能够解释所有企业家的选择。

企业全球化是重要因素。字节跳动、PDD Holdings这样的公司已经服务全球消费者,管理者自然需要在不同国家建立业务和生活网络。

产业政策也是因素。赵长鹏和孙宇晨所处的数字资产行业在中国大陆已经失去原有经营空间,相关创业者只能在其他市场寻找机会。

中国经济结构的变化同样产生影响。房地产高速增长结束以后,像潘石屹这样依靠上一轮城市化积累财富的企业家,已经没有过去那种继续扩张的市场环境。

家庭和教育则越来越影响新一代职业经理人。

与此同时,美国、新加坡和阿联酋都在争夺全球企业家和资本。

美国拥有成熟的资本市场、大学、人工智能产业和风险投资体系;新加坡拥有国际金融、财富管理、英语教育以及连接亚洲市场的地理优势;阿联酋近年来积极发展国际金融和数字资产产业。

对已经具有全球行动能力的人来说,这些市场共同构成了可以比较和选择的生活方案。

中国本身依然拥有明显优势。庞大的消费市场、完整制造业供应链、大量工程师以及高速发展的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和先进制造业,仍然能够创造新的企业和巨额财富。

马化腾、丁磊、何享健等大量成功企业家仍然把主要生活和事业放在中国,黄峥目前的主要居住地也仍然是上海。

因此,企业家向海外配置不是所有中国富豪的统一选择。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比例和方向发生的变化。

中国仍然能够培养新的富豪,更重要的是成功以后他们选择哪里

过去四十多年,中国已经证明自己拥有极强的企业家创造能力。

段永平、陈天桥、马云、马化腾之后,又出现了张一鸣、黄峥;传统互联网增长放缓以后,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机器人和先进制造业又在产生新的创业者。

中国未来仍然会产生新的企业和新的富豪。

问题出现在成功以后。

当一个创业者已经拥有足够财富,不再受到单一工作、城市或者资产的限制,他对于居住地点、公司结构、子女教育和下一轮投资的选择,就开始反映这个人对未来几十年的判断。

张一鸣长期生活在新加坡,黄峥创建的PDD Holdings把主要行政办公地址放到爱尔兰,赵长鹏把数字资产事业建立在海外,段永平和陈天桥长期居住美国,张勇已经成为新加坡公民,贾扬清在美国完成下一轮人工智能创业,徐阳在职业生涯中期迁往洛杉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但当不同年代、不同产业、不同经历的人不断出现类似选择时,这些决定已经超出了个人生活范围。

观察一个经济体对企业家的长期吸引力,不能只看每年新增多少公司、融资多少资金、产生多少亿万富豪。

还需要看那些已经成功的人,把人生后半程放在哪里,把下一家公司建立在哪里,把下一笔资本投在哪里,以及下一代最终在哪里开始自己的事业。

企业家的选择最终会变成资本的选择。

资本的选择又会变成企业、人才和技术的流向。

这也是张一鸣、黄峥以及越来越多中国企业家的全球化人生,真正值得长期观察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