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价习近平,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真正值得讨论的,也许不只是他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而是为什么一个人的判断,可以在如此大的范围内改变一个国家的方向。

过去十多年,中国经历了雄安新区、“一带一路”、动态清零等影响深远的政策和工程。它们彼此并不相同,有的仍在建设,有的已经成为覆盖多个国家的长期倡议,有的则已经结束。但这些事情有一个共同特征:一旦最高层作出决定,庞大的行政体系、财政资源和社会组织能力就会迅速围绕这一方向运转。

这正是集中决策最强大的地方,也是它最需要警惕的地方。

一个普通人的判断错误,可能只影响自己;一家小公司的老板判断错误,可能损失一家企业;一个能够调动巨大国家资源的领导者如果判断正确,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其他制度很难完成的事情,但如果判断发生偏差,同样会把错误放大到整个社会。

习近平时代真正值得思考的,也许正是这个权力与风险同时扩大的问题。

动态清零:执行能力越强,转向为什么越困难

新冠疫情暴发初期,中国采取严格隔离、封控和大规模检测措施,在疫苗尚未出现、医疗系统面对未知病毒的阶段,这套办法确实降低了早期传播速度,也使中国在疫情最初阶段保持了较低的官方死亡数字。

问题出现在病毒发生变化之后。

进入奥密克戎阶段,病毒传播能力、疫苗接种率以及全球防疫环境都已经发生改变,但“动态清零”仍被继续执行。上海等大城市长时间封控,大规模核酸检测成为常态,人员流动、商业活动和供应链受到影响。2022年5月,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塞公开表示,根据病毒当时的传播特点,继续维持中国式“清零”已经不可持续。

中国国家统计局最终核实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GDP增长3.0%,住宿餐饮业下降2.8%,房地产下降3.9%。当然,这些变化不能全部归因于防疫政策,房地产调整、外部需求变化等因素同样存在,但严格防控对消费、交通、服务业和部分制造活动造成的压力已经十分明显。

到了2022年12月7日,中国发布防疫“新十条”,大幅减少核酸检查和健康码要求,此前持续多年的防控体系迅速转向。中国政府在解释调整时也明确提出,要纠正简单化、“一刀切”和层层加码,并尽量减少疫情防控对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

动态清零留下的一个制度问题因此比“清零到底对不对”更加重要。

当一个政策已经由最高领导层反复确认,并进一步成为整个行政体系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之后,下级官员还有多大空间报告它的副作用?专家还有多大可能提出完全不同的路线?地方政府面对现实变化时,是更愿意试错,还是更倾向于证明上级原来的决定是正确的?

一个国家执行能力越强,这个问题越重要。因为执行能力强意味着正确政策能够迅速落地,也意味着错误政策能够被执行得同样彻底。

雄安新区: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也许要几十年以后才知道

2017年4月,中国宣布设立雄安新区。

官方当时把雄安定位为继深圳经济特区和上海浦东新区之后具有全国意义的新区,并称其为“千年大计、国家大事”。公开文件还明确写道,习近平亲自谋划、亲自决策、亲自推动雄安新区建设。

雄安的目标很宏大:承接北京非首都功能,重新配置京津冀部分教育、医疗、科研和企业资源,建设绿色智慧城市,并探索新的城市发展模式。

到今天,雄安仍然在推进。交通、公共设施、高校和产业项目继续建设,2026年国务院又批准将雄安高新区升级为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因此,现在就宣布雄安成功或者失败都为时过早。

但雄安恰恰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一项需要投入巨大公共资源、建设周期可能长达几十年的项目,如果从一开始就与一位最高领导人的政治判断高度绑定,那么谁负责在十年、二十年以后重新评估这个判断?

如果人口没有按照计划进入,如果企业迁移速度低于预期,如果城市发展规律与最初规划发生冲突,后来的官员是否能够缩小规模、调整定位甚至改变路线?

真正成熟的制度,不应该要求今天的人提前证明雄安一定成功,也不应该因为它由最高领导人推动就不能公开计算它的投入和产出。

“千年大计”越宏大,阶段性审查反而越重要。

一带一路:一个人的战略判断可以延伸到世界

习近平权力影响范围的另一个例子,是“一带一路”。

2013年,习近平访问哈萨克斯坦时提出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随后在印度尼西亚提出“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后来形成“一带一路”倡议。铁路、港口、公路、能源和电力项目由此进入亚洲、非洲、欧洲和拉丁美洲许多国家。

这项倡议确实解决了一些国家长期缺乏基础设施融资的问题。世界银行对相关交通走廊的研究也认为,如果项目设计合理,“一带一路”交通项目能够改善贸易、吸引投资,并提高沿线地区居民收入。

但世界银行同时提醒,跨国基础设施规模越大,债务可持续性、项目透明度、环境影响、腐败以及政府采购等风险也会随之扩大。

这再次呈现出同一个规律。

一个领导者能够推动的资源越多,他正确判断产生的收益越大;与此同时,每一个未经充分论证的决定所承担的机会成本也越高。

如果一座港口投资判断错误,损失可能延续几十年;如果一个国家承担了无法偿还的债务,后果不会随着项目建设结束而消失。

因此,大国战略需要的从来不只是坚定,还需要允许怀疑。

2018年修宪改变的,不只是一个任期条款

如果说动态清零、雄安和“一带一路”体现的是集中决策能够产生多大的现实力量,那么2018年的宪法修改触及的是另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谁来限制拥有这些力量的人?

2018年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删除了宪法第七十九条中国家主席、副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规定。

修改前的条文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副主席每届任期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每届任期相同,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

修改后只保留:“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副主席每届任期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每届任期相同。”

中国官方当时给出的理由是,中共中央总书记和中央军委主席本来就没有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规定,调整国家主席任期限制有利于维护党中央集中统一领导,并使三项职务的制度安排保持一致。

2023年3月10日,习近平再次当选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进入第三个国家主席任期。

从支持者的角度看,长期执政可以保持重大政策连续性,避免领导人频繁更替导致长期工程半途而废。雄安、“一带一路”、科技产业政策、军事现代化以及长期外交战略,都可以在相对稳定的领导体系下持续推进。

但制度设计不能只考虑一个领导者判断正确的时候。

真正需要考虑的是:如果他判断错误怎么办?

这才是任期制度、权力制衡和内部监督存在的根本理由。

一家公司越离不开老板,越应该建立没有老板也能运转的制度

这个道理放到企业里其实很容易理解。

一家公司的创始人极其聪明,连续作出十次正确判断,于是所有人逐渐相信,第十一次也应该听他的。

公司的招聘听他,产品听他,投资听他,人事听他,战略也听他。

最初这种模式效率极高。

会议减少了,内部争论减少了,命令一下就可以执行。

但公司也在同时发生另一种变化:能够反对老板的人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老板一定拒绝批评,而是整个组织已经学会了预测老板需要什么答案。管理层开始筛选信息,中层开始主动规避风险,基层发现提出不同意见没有收益。

最终,老板看到的世界越来越接近他希望看到的世界。

很多公司真正危险的时刻,不是创始人失去能力,而是创始人仍然非常有能力,但整个公司已经没有能力告诉他:这一次你可能错了。

国家面对的是同样的问题,只是规模大得多。

领导人的个人能力永远不能代替制度,因为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永远正确。

限制强者,不是因为强者一定会作恶

人们讨论权力限制时,经常容易走入一个误区:仿佛只有坏人才需要被限制。

其实恰恰相反。

越有能力的人,越需要制度限制。

因为能力越强,他改变现实的能力越大。

一个没有能力的领导人即使判断错误,行政体系可能根本执行不下去;一个拥有高度组织能力、政治权威和资源动员能力的领导者,一旦确定方向,整个国家机器都可能向同一个方向运动。

这也是为什么现代制度真正需要防范的,从来不只是“坏人掌权”。

它还必须解决一个更加困难的问题:

一个能力很强、过去取得过成功、拥有巨大威望的人,在某一次重大判断上错了怎么办?

这时候需要的不是另一个更加英明的人,而是一套能够让不同意见进入决策层、让政策接受阶段性检验、让失败能够被承认、让路线可以及时调整的制度。

习近平最终留给中国的问题

习近平执政的历史评价,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

雄安仍然在建设,“一带一路”仍然在变化,中国经济、科技和国际关系也仍处在持续调整之中。很多政策最终产生什么结果,现在无法下结论。

但有一件事情已经足够清楚。

习近平已经证明,中国今天的政治体系仍然能够把巨大的资源集中起来,在最高层确定方向之后迅速推动全国执行。

这种能力本身非常强大。

于是,中国面对的真正制度问题也随之变得更加突出:

当最高领导人判断正确的时候,中国有没有能力充分发挥这种集中力量?

而当最高领导人判断错误的时候,中国有没有能力及时告诉他,他错了?

前一个问题决定一个国家能够走多快。

后一个问题,可能决定一个国家会不会走错很远。

真正可靠的制度,从来不能建立在“这个人不会犯错”之上。

因为世界上不存在不会犯错的人。

越能够改变一个国家命运的人,越应该拥有与其权力相匹配的监督;一个国家越依赖某一个人的能力,越应该建立即使没有这个人,也能够正常运行、能够自我纠错的制度。

这或许才是习近平时代留给中国最值得长期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