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7日，习近平第一次离京考察，去了广东。

从深圳到珠海，再到广州，几天的行程里，外媒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车队只有几辆警车护卫，没有封路，没有清场。在广州东濠涌，他下车走进人群，和街边的市民交谈，还抱起一个婴儿合影。莲花山上，他向邓小平铜像敬献花篮，媒体拍下他独自拾级而上的背影。

三天前，12月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刚刚审议通过八项规定。其中第五条写道：改进警卫工作，坚持有利于联系群众的原则，减少交通管制，一般情况下不得封路、不清场闭馆。

习近平在广东说，中央政治局同志"从我本人做起"。一时间，"轻车简从"成为新领导人作风的标签。官方媒体反复讲述他出行不封路、吃饭吃自助餐、住宿简化安排的细节，与此前领导人出行前呼后拥、沿途戒严的画面形成鲜明对比。

那一年，很多人相信，中国政治的风格要变了。一个不让封路的总书记，似乎预示着某种不一样的政治。海外媒体也注意到这种变化，有评论认为，习近平有意塑造一种与前任不同的亲民形象，而"不封路"正是这种形象最直观的注脚。

这种亲民形象的顶点，出现在一年后的北京。2013年12月28日中午，习近平在丁薛祥陪同下走进月坛庆丰包子铺，和普通顾客一起排队点餐，自己端着盘子找座位。六个猪肉大葱包子、一碗炒肝、一份芥菜，一共21元，他自己掏钱。店里没有清场，其他顾客照常用餐，他边吃边和周围的人聊天、握手、合影。整个过程没有交通管制。

消息传出，"主席套餐"一夜之间成为全国最火的网红餐，庆丰包子铺门口排起长队。一个总书记排队买包子的画面，成为那个年代"亲民政治"最深入人心的注脚。

此后的几年里，反腐成为习近平早期执政最醒目的标签。从周永康、徐才厚、郭伯雄到令计划，一批曾经权势熏天的人物相继落马。"老虎苍蝇一起打"的口号，配合着八项规定带来的作风整顿，让习近平在党内和民间都积累起相当高的声望。

但权力的集中，也是在这些年里悄然完成的。反腐整肃了异己，也清除了制衡；"从严治党"的每一轮加码，都让权力更加向一个人集中。到了2016年10月，十八届六中全会正式确立习近平在党中央的"核心"地位。"核心"这个词，在中共的话语体系里有着特殊的分量，它意味着其他人只能是围绕核心的存在。

2017年十九大，"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被写入党章，与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并列。一个在任领导人的思想被写入党章，在中共历史上只在毛泽东时代出现过。

2018年3月，全国人大修宪，取消了国家主席任期限制，"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同时写入宪法序言。从此，制度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限制他的任期。

此后，个人崇拜的机器全速运转起来。

官方媒体开始使用"人民领袖"的称呼。这个头衔自毛泽东时代之后，已经几十年没有出现在中国的政治话语中。它的回归，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2019年，"学习强国"平台上线。党员干部被要求每天打卡，学习习近平的讲话和著作，积分与考核挂钩。一个领导人的思想，第一次以手机应用的形式，进入了数千万人的日常生活。地铁里、办公室里，人们划着手机，为领袖的思想"攒积分"。

各地对领袖的表忠层层加码。广场、车站、校园竖起习近平的画像和语录牌；会议室里，他的画像与马克思、毛泽东并列悬挂；"两个确立""两个维护"成为衡量政治忠诚的硬标准，任何公开场合、任何文件讲话都不能缺席。一些地方甚至出现向习近平画像行礼、组织"感恩"教育的画面。

2022年二十大，习近平打破惯例获得第三个总书记任期，团派人物集体退出政治局常委。权力的金字塔尖，只剩下一个人和他的亲信。会场上，胡锦涛被带离的那一幕，通过境外媒体传遍世界，成为这个时代最具象征意义的画面之一。

而当年他亲手写进八项规定的"不封路"，早已名存实亡。如今习近平出行，所到之处依然戒备森严，沿途管制、交通疏导一样不少。当年那个排队买包子、不让封路的领导人，如今出行前呼后拥；当年他在庆丰包子铺和普通人同桌吃饭，如今普通人想进天安门广场，都要先过安检搜身。"一般情况下不得封路"的表述，悄然让位于现实中的安保需要。规定还在墙上，执行已经是另一回事。

从"从我本人做起"到"人民领袖"，从"不得封路"到画像挂满城乡，这十几年里，习近平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循环：以上任之初的反特权姿态赢得人心，以大权在握之后的个人崇拜巩固统治。

有意思的是，他起家时最锋利的武器，恰恰是对特权的反感。不封路、吃自助餐、轻车简从，这些细节在2012年打动了无数中国人，人们从中读出了改革的希望，读出了一个不一样的领导人。

而今天，同样的权力逻辑指向了相反的方向：名字写进党章和宪法，思想成为全民必修课，画像出现在公共空间的各个角落，任期限制为他一个人取消。

当年那个在广州街头抱着婴儿、不让封路的新任总书记，和今天这个被称作"人民领袖"的最高领导人，是同一个人。变的不是人，是权力的位置。

上任之初，反特权是最好的政治资本；大权在握之后，个人崇拜是最顺手的统治工具。这不是什么深刻的悖论，这就是权力本身。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不再为普通人让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