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1日,前中国国家队体操运动员、体操世界杯冠军吴柳芳在浙江杭州接受采访时,谈及刘翔近期的退役安置问题。她表示,刘翔目前至少还面对不同的选择,而许多知名度较低的运动员退役后,真正能够选择的道路可能更少。吴柳芳以自己的经历为例称,当年最终落实到自己面前的主要就是“直接买断”,因此她希望退役运动员能够获得更多职业选择和转型机会。

吴柳芳的表态,源于近日刘翔公开披露的一项延续多年的退役安置问题。8月26日,2004年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冠军刘翔表示,自己面临“买断”或者“当教练上班”的选择。上海市体育局随后回应称,当天下午上海市竞技体育训练管理中心已经与刘翔进行沟通,将依据国家体育总局和上海有关运动员退役安置规定,主要通过组织安置或自主择业方式推进相关工作,并表示将继续与刘翔保持沟通。

刘翔2015年宣布结束运动员生涯,距离此次重新处理安置问题已经过去11年。此次事件受到关注,一个重要原因是刘翔并非一般意义上的退役运动员。他是中国田径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运动员之一,2004年雅典奥运会以12秒91夺得男子110米栏金牌,职业生涯拥有极高的社会知名度。即便如此,其退役多年后的人事关系和职业安置仍然需要重新协调,也使退役运动员从专业体育体系进入普通职业社会后的衔接问题再次浮出水面。

吴柳芳此次把视角进一步转向大量没有奥运冠军光环的运动员。她在采访中表示,刘翔具有足够高的公众关注度,可以把自己的处境公开表达出来,但很多普通运动员既缺少这样的影响力,也未必拥有同样的选择空间。在她看来,如果连刘翔这样的运动员都会在退役安置问题上感到迷茫,那么更应该关注数量更大的普通退役运动员。(sina.cn)

吴柳芳本人经历过类似的职业转换。她曾长期进入专业体操训练体系,参加国际体操世界杯等赛事,并在2010年多哈世界杯取得平衡木和自由体操冠军。伤病以及竞技状态变化最终改变了她的职业轨迹,她于2013年结束国家队生涯。退役后,她获得进入大学继续学习的机会,毕业后又需要重新选择未来的职业道路。

吴柳芳此前接受采访时回忆,2014年她获得进入大学学习的机会,到2018年毕业时,摆在她面前的方向包括自主择业,以及争取留在省队、等待成为体操助理教练的机会。两条道路的确定性并不相同:自主择业意味着领取退役相关费用后自行寻找工作,留队则需要继续争取岗位,并不能保证一定获得正式职位。吴柳芳最终走向社会就业,先后尝试体育公司、体操教学以及其他工作。她8月31日所说的“连二选一的机会都没有”,则进一步强调了真正落实到个人身上的选择与制度名称之间可能存在的距离。

中国现行的退役运动员制度同时存在组织安置和自主择业等渠道。国家体育总局公开政策显示,组织安置可以包括留队执教、进入体育行政部门及相关事业单位、高校或体育场所工作;自主择业的运动员则可以依据运动年限、成绩和退役前待遇等因素获得一次性经济补偿。相关政策同时要求加强运动员文化教育、职业培训和就业服务。

真正困难的部分,是不同运动员实际能够获得的选择并不相同。竞技体育具有明显的金字塔结构,能够获得奥运冠军、世界冠军并建立个人商业价值的运动员始终是少数。大量运动员从少年时期进入专业训练体系,把最适合接受完整教育、积累工作经验的十几年投入训练和比赛,最终可能在国家队、省队或者专业队阶段结束竞技生涯。能否继续上学、获得职业技能、积累社会工作经验以及顺利进入普通就业市场,往往决定着他们退役之后几十年的生活。

运动员职业生涯的特殊性,也使中国的退役安置问题很难直接套用美国、英国等国家的做法。表面上看,美国运动员退役后通常没有政府安排工作,英国运动员同样很少出现类似中国的“组织安置”,但这种差异首先来自运动员培养制度不同,而不能简单理解为外国政府不给退役运动员提供保障。

中国的专业运动员长期依托国家队、省市专业队、体校和体育事业单位体系成长。部分正式运动员的人事关系直接在体育系统运动队,并领取运动员基础津贴和成绩津贴;从训练场地、教练团队、运动医学到长期集训和参加全国、国际比赛,大量资源由国家和地方体育体系投入。国家体育总局有关自主择业政策甚至明确以“正式办理招收手续、人事关系在体育系统运动队”的运动员为适用对象。也正因为运动员的竞技生涯本身与体育系统存在较强的人事和保障关系,退役以后才会产生解除工作关系、组织安置、自主择业以及一次性经济补偿等一整套制度。

美国的情况明显不同。美国当然拥有大量专业运动员,NBA、NFL、MLB、NHL等职业联盟规模庞大,也拥有代表美国参加奥运会和其他国际比赛的精英运动员,但美国联邦政府并没有建立一套类似中国省队、国家队的行政化专业运动员体系。美国奥委会和残奥委会负责组建和派出美国奥运、残奥代表队,但它本身是非营利机构。USOPC明确表示,美国联邦政府不为美国奥运和残奥运动员及相关项目提供日常财政资金,其资金主要来自赞助、捐赠和社会支持。

因此,一名美国运动员获得国家队资格、代表美国参加奥运会,通常不意味着他因此成为联邦政府工作人员。运动员可能来自职业俱乐部、大学体育体系、各项目协会,也可能依靠个人赞助、奖金和其他资源维持训练。美国政府没有在职业生涯开始时普遍把他们纳入政府人事体系,退役之后也就不存在一项与中国完全对应的“政府安排工作”制度。USOPC可以提供训练设施、旅行补助以及职业和教育资源,但这类支持的重点是帮助运动员完成职业转换,而不是在政府或者事业单位体系中为其分配一个岗位。

英国则处在另一种状态。英国政府实际上投入大量公共资金发展竞技体育,英国同样使用大量公共资金支持精英运动员,只是这种投入主要体现为训练、比赛和生活资助,并不会因此形成与中国专业队类似的政府雇佣关系。UK Sport的资金来自英国政府财政和国家彩票,目前不仅向奥运、残奥项目提供世界级训练计划资金,还直接向符合条件的运动员发放Athlete Performance Award,用于生活和训练支出。仅面向洛杉矶2028周期运动员的此类直接资助,计划投入约8000万英镑,运动项目本身还另外获得训练、教练、运动科学、医疗、差旅和装备等方面的公共资金支持。

但是,英国公共财政对竞技体育的投入通常没有把运动员转变为政府雇员。UK Sport提供给运动员的是资助和高水平训练资源,运动员与各项目协会及训练项目保持关系,并不会因为获得国家彩票或者政府财政支持,就自动获得一份需要在退役后由政府继续安置的人事身份。因此,英国同样可以投入巨额公共资金培养奥运运动员,却不需要建立与中国完全对应的退役“编制安置”制度。其退役支持更多集中在教育、职业发展和帮助运动员进入普通就业市场。

中美之间真正的差别,首先体现在运动员进入竞技体育体系时与国家建立了怎样的关系。中国专业运动员的培养、训练和人事关系长期与体育系统紧密相连,退役安置因此成为整个制度的一部分;美国运动员并未普遍进入政府人事体系,退役后的职业转换也主要由个人和市场完成。一个中国运动员可能从少年时期就进入体校和专业队,接受长期集中训练,由公共体育体系承担相当部分培养成本,同时也按照体育系统的人事规则工作和参赛。当其结束竞技生涯时,如何解除原有关系、怎样给予补偿以及是否继续留在体育系统,自然成为制度必须处理的问题。美国没有建立同样的前端培养和人事关系,也就没有同样的后端安置义务;英国虽然大量使用公共资金支持精英运动员,但公共资助并未普遍转化为政府雇佣关系,因此形成的退役责任同样不同。

这也使吴柳芳提出的“更多选择权”具有更现实的制度背景。中国近年来的退役政策已经越来越强调自主择业和市场就业。如果未来越来越多专业运动员最终需要进入普通劳动力市场,那么改革就不能只发生在退役那一天。运动员在役期间能否接受更加完整的文化教育,能否学习体育之外的职业技能,能否提前接触大学和企业,能否在二十岁甚至更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离开专业队后有哪些道路,将直接决定“自主择业”究竟是一项真实选择,还是离开原有体系之后才开始寻找出路。国家体育总局此前的相关文件也已经把文化教育、职业培训和职业转换列入运动员保障体系。

刘翔的安置目前仍处在沟通阶段,上海市体育局已经表示将继续依据相关规定做好保障安置工作。对于刘翔而言,最终选择可能只是组织安置与自主择业之间的一项个人决定;吴柳芳的发声则把问题延伸到了领奖台之外——当一个普通运动员结束十几年专业训练,脱下队服走出训练馆时,他手中究竟拥有多少可以真正选择的人生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