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岁的Reed Jobs没有进入苹果公司,也没有沿着父亲史蒂夫·乔布斯熟悉的消费电子道路继续发展。过去十多年,他把职业重心逐渐转向癌症研究和生物医药投资。2023年,他将此前在Emerson Collective内部发展的医疗投资业务独立出来,成立专注肿瘤学的投资机构Yosemite。到2026年,这家公司管理的资产已经超过10亿美元,第一期基金规模为2.63亿美元,第二期基金目标规模为3.5亿美元,目前已经募集超过2亿美元;其投资者包括安进、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麻省理工学院以及风险投资人约翰·杜尔等。Yosemite目前已经投资或参与创建约20至25家企业,覆盖基因治疗、表观遗传编辑、人工智能药物设计、蛋白质调控和非侵入式肿瘤治疗等多个方向。
与许多等待药物进入临床阶段后再决定是否投资的机构不同,Yosemite把相当一部分资金投入癌症研发最前端。一项新的抗癌技术从实验室发现走到真正成为药物,需要经历靶点验证、候选分子筛选、动物实验、安全性研究、人体临床试验以及监管审批等多个阶段,整个过程往往持续多年,其中大量项目会在早期阶段失败。对于传统风险资本而言,这意味着资金可能需要长期锁定,而且在项目真正形成商业价值之前就已经承担很高的不确定性。大型制药公司通常也更愿意在某项技术已经积累一定实验或临床数据之后大规模进入,因此大学实验室中的一些新发现,最容易遇到的并不是科学问题已经被证明错误,而是在最早期验证阶段缺少继续推进所需要的资金。
Yosemite试图把这段空白直接纳入自己的投资体系。按照Reed Jobs今年接受TechCrunch采访时介绍的模式,Yosemite并不只从市场上寻找已经成立的生物科技企业,而是同时向大学实验室提供没有附加商业条件的科研资助,再从其中寻找可能进一步转化的项目。第二期基金大约三分之一的资金计划用于直接创建企业,包括由Yosemite提出研究方向后组建团队,也包括与斯坦福、耶鲁、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等高校科研人员共同把实验室成果转化成公司;其余资金则用于投资已经成立的生物科技企业。此外,基金资产中约2.5%会进入捐赠人建议基金,用于科研拨款,Yosemite每年还会从基金管理费中拿出约100万美元支持研究。
这种安排把传统上分开的科研资助和风险投资连接在了一起。科学家获得早期资金时,不需要立即成立公司,也不需要为了获得拨款先出售股权;如果实验结果继续显示出潜力,项目才可能进一步进入公司组建和商业投资阶段。Yosemite第一期基金投资的约20家公司中,已经有两家公司直接来自此前资助的科研项目。Azalea Therapeutics就是其中之一。其技术最初来自诺贝尔化学奖得主Jennifer Doudna所在实验室相关研究,Yosemite先向早期科研提供资金,项目成熟后再参与公司融资。到2025年底,Azalea对外披露累计融资8200万美元,并开始把体内基因编辑技术推进至临床开发阶段。这个过程基本体现了Yosemite希望建立的路径:资本不是只在一家公司已经证明自己值得投资之后进入,而是在科学问题尚未完全解决时就开始承担部分前期风险。
Reed Jobs之所以长期选择癌症领域,与他的家庭经历有直接关系。2003年前后,史蒂夫·乔布斯被诊断患有胰腺神经内分泌肿瘤,当时Reed只有12岁。此后几年,他开始接触肿瘤研究,青少年时期曾进入斯坦福大学实验室参加暑期研究,一度考虑沿医学方向继续发展。2011年10月,史蒂夫·乔布斯因病去世,终年56岁,当时Reed仍在斯坦福就读。父亲去世后,他没有继续医学预科路线,而是转向历史学,最终获得斯坦福大学历史学学士和硕士学位。毕业后,他进入母亲劳伦·鲍威尔·乔布斯创立的Emerson Collective,并在那里长期负责医疗健康相关投资,直到2023年将这一业务独立为Yosemite。
不过,Yosemite当前真正投入资金的对象,并不是某一种针对胰腺癌的单一治疗方案,而是癌症研究中一批长期难以突破的基础问题。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目标之一是p53。TP53基因编码的p53蛋白是人体重要的肿瘤抑制机制,当DNA发生严重损伤时,它能够阻止异常细胞继续分裂,并参与启动细胞修复或凋亡。大量癌症都存在TP53突变或者p53通路受损,因此几十年来,制药行业一直希望围绕这一机制开发治疗方法,但不同突变形式复杂、蛋白结构又缺乏传统药物容易结合的位置,使p53长期被视为最困难的抗癌靶点之一。Reed Jobs今年表示,Yosemite目前正通过三家公司采用不同技术路线研究p53,包括尝试恢复其功能,以及直接针对突变后的蛋白进行干预。
在解释为什么仍值得投入这类高风险研究时,Reed还提到肿瘤生物学中的“佩托悖论”。大型、长寿动物拥有更多细胞,理论上应该经历更多可能产生致癌突变的细胞分裂,但现实中,大象等动物的癌症发生情况并没有随着细胞数量同比增加。研究发现,大象拥有多份TP53相关基因拷贝,并形成了额外的异常细胞清除机制。这些现象并不能直接转化成人类癌症药物,但它们说明,生物进化已经产生过不同于人类现有机制的抗癌方式,也为研究人员寻找新的肿瘤抑制路径提供了线索。Yosemite在p53等领域的投资,正是建立在这类仍有大量基础问题没有解决、但一旦取得突破可能影响多个癌种的研究之上。
与此同时,Yosemite并没有把技术路线集中在某一个方向。其投资组合中既有利用表观遗传编辑改变基因表达的Tune Therapeutics,也有使用人工智能进行蛋白质和药物设计的Chai Discovery,还有通过聚焦超声机械性破坏肿瘤组织的HistoSonics。Chai Discovery成立于2024年,尝试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设计新的蛋白质和药物分子,并针对过去被认为难以成药的疾病靶点展开研究;HistoSonics则开发组织破碎技术,通过非侵入式超声作用破坏目标肿瘤组织,目前相关系统已经进入部分医院,并继续研究肝脏、胰腺和其他肿瘤应用。Yosemite的共同筛选标准并不是技术必须属于某一类别,而是是否可能降低癌症死亡率。
人工智能也正在改变Reed Jobs对未来癌症研发速度的判断。他今年表示,Yosemite在2023年成立时,AI在生物医药领域更多仍被视为新的研究工具,而到了2026年,AI已经成为该机构药物发现和临床试验设计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传统药物研发而言,寻找能够与疾病靶点发生有效作用的候选分子往往需要进行大量筛选,而新一代蛋白质结构模型和生成式药物设计工具正在尝试缩短这个过程。AI并不能替代动物实验和临床试验,也不能证明一个计算机生成的候选药物一定安全有效,但它可能帮助研究团队更快缩小筛选范围,把更多时间和资金集中到最可能成功的候选方案上。
Yosemite提出的长期目标,是让更多癌症逐渐从高度致命的疾病转变为可以长期控制的疾病。Reed Jobs今年对《福布斯》表示,他认为对大多数癌症而言,这一目标有可能在他的有生之年实现。但这一判断并不意味着所有癌症会被一种药物彻底治愈。癌症实际上包含大量具有不同组织来源、基因变化和生物学机制的疾病,不同癌种之间的治疗难度差异很大。一些癌症已经因为早期筛查、靶向治疗、免疫治疗和细胞治疗显著提高生存率,而另一些侵袭性癌症仍然缺乏足够有效的治疗方案。Reed本人也承认,部分低突变、高侵袭性的肿瘤未来十年仍可能是非常困难的问题。
因此,Yosemite超过10亿美元的管理资产所押注的,并不是某一种被提前宣布成功的“抗癌突破”,而是一种更加靠近科学源头的研发方式。它试图让大学实验室的高风险研究更早获得资金,在出现初步验证之后迅速进入公司化开发,再利用风险资本推进药物和临床试验。这样的模式最终能够产生多少真正改变患者治疗结果的新药,目前仍需要多年才能得到答案,因为Yosemite目前投资的大量项目仍处于早期研究或临床开发阶段。但对于Reed Jobs而言,职业方向已经十分明确:他没有复制父亲在消费科技领域留下的道路,而是把资金、科研和公司孵化集中到一个更漫长、失败率更高,也更依赖持续投入的领域——寻找能够进一步降低癌症死亡率的新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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