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代，中国房地产进入高速扩张期。商品房市场迅速膨胀，土地价格和房价不断上涨，房地产开发商成为财富增长最快的一批企业，围绕土地供应、住房保障、房价调控和政府干预的争论也越来越激烈。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华远集团负责人任志强曾经和时任建设部部长汪光焘在会议上直接吵了起来。

潘石屹后来回忆任志强时，专门讲过这段往事。

任志强平时喜欢与人争论。潘石屹有一次碰到他，甚至直接问：“最近和别人吵架了吗？”

任志强与汪光焘的那一次争论格外激烈。

会议结束后，任志强出来对身边的人说：“这回终于把老汪给骂了。”

另一边，汪光焘出来以后也对别人说：“这回把他们叫过来臭骂了一顿。”

两边都觉得自己把对方训了一顿，最后居然都挺高兴。

这场争论发生在中国房地产政策迅速收紧的年代。

汪光焘长期从事城市规划和建设工作。1998年至2001年担任北京市副市长，分管城市规划建设等工作，2001年底接替俞正声出任建设部部长，一直任职到2008年国务院机构改革。

他进入建设部的时候，中国住房市场刚刚经历住房制度改革后的快速扩张。

房地产开发投资不断增长，大量城市土地进入市场，商品住宅成为城市居民家庭最重要的资产之一。房价快速上涨之后，房地产也逐渐从地方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变成中央宏观调控的重要对象。

2005年前后，房地产调控明显加强。

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建设部等七部门关于稳定住房价格的意见，要求控制房地产投资规模、遏制投机性炒房，同时增加中低价普通商品住房和经济适用住房供应。

随后几年，土地、信贷、住房供应结构、房地产企业融资和购房需求不断被纳入调控。

今天人们熟悉的按照家庭已有住房数量限制购房资格的“限购”，主要是在2010年以后逐渐形成。汪光焘担任建设部部长期间，房地产政策争论更多集中在土地供应、房价形成、保障性住房、开发商利润以及政府应该在市场中干预到什么程度。

任志强恰好站在这些争论的另一端。

他是华远集团负责人，也是当时最喜欢公开谈论房地产政策的企业家之一。

“开发商只替富人建房”“土地垄断推高房价”等一系列极具争议的说法，都与他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在任志强看来，房地产企业首先按照市场规则经营。土地供应不足、土地价格上涨以及地方政府控制土地一级市场，都会最终反映到住房价格上。

建设部面对的却是另一套问题。

房价不断上涨，普通家庭购房压力增加，投资性购房和房地产投机扩大，地方房地产投资过热，住房保障体系又尚未完全建立。

汪光焘任内，建设部持续推进廉租住房和保障性住房制度。

2003年底，建设部等部门出台《城镇最低收入家庭廉租住房管理办法》。2007年，新的《廉租住房保障办法》出台，城市低收入家庭住房保障逐渐形成更加完整的制度框架。

一边推动住房保障和房地产宏观调控，一边不断强调土地供应与市场机制，汪光焘和任志强的碰撞越来越频繁。

任志强还有一个颇有名的自我形容。

他把国企房地产负责人比作“管钥匙的使唤丫头”。

华远是一家国有企业，任志强既处在国有企业体系之中，又要按照房地产市场的规则经营公司。

主管部门要求房地产企业服从宏观调控，企业又必须自己承担市场风险和经营结果。

这种双重身份，让任志强不断出现在各种房地产政策座谈会上，也让他有机会直接面对制定和执行政策的官员。

2008年前后，类似的冲突依然在继续。

一次房地产座谈会上，建设部副部长齐骥公开批评“一些企业的经营人员”发表不负责任的言论，当时的报道普遍把矛头指向任志强。

任志强随后写了一封《致建设部说明函》，继续解释自己的房地产观点。

他没有因此停止公开谈论房价、土地和房地产政策。

在那个时期的公开报道中，任志强与政府官员直接争论甚至“顶撞”，经常被当作他个人性格的一部分。

他会在行业会议上反驳主管部门，也会在公开论坛上直接批评具体房地产政策。

与汪光焘的那次争吵，把这种关系推到了最具戏剧性的一幕。

主管全国房地产行业的部长坐在会议室里，面对一家北京市国有房地产企业的负责人。

一个强调房地产过热、住房保障和宏观调控。

一个不断谈土地供应、市场价格和企业经营。

双方越说越激烈，最后直接吵了起来。

会开完以后，任志强没有因为刚刚和部长发生激烈争论而感到紧张，反而跟别人说，终于把老汪骂了一顿。

汪光焘同样没有把这件事变成一场私人恩怨。

他离开会场后也颇为得意地告诉别人，刚刚把任志强他们臭骂了一顿。

房地产依旧继续调控，任志强依旧继续批评。

几年以后，他依然频繁参加论坛、接受采访、发表文章，与主管部门、经济学家和其他房地产企业家争论房价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汪光焘也继续推动房地产宏观调控和住房保障制度。

两个人没有因为那场争吵停止各自的角色。

一个继续当部长。

一个继续当那个喜欢在公开场合和官员争论的房地产商。

多年以后，潘石屹重新讲起这件事时，最有画面感的依然是散会后的场景。

任志强觉得自己终于把老汪骂了一顿。

汪光焘觉得自己终于把任志强训了一顿。

两个人吵得很凶，却没有因此结下私人仇怨。

那是2000年代中国房地产高速扩张时期留下的一幕。

官员制定和执行政策，企业家站在市场一线公开反驳，争论可以直接发生在同一张会议桌旁，甚至可以吵到双方散会以后都觉得自己赢了。